另一种“注视”，来自周正自己。
掌中灯盏的冰冷触感，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。
那不再是单纯的金属寒意，而是一种活物般的吮吸感，贴合着他掌心皮肤的每一道纹路，贪婪地汲取着他体内因紧张和残余痛楚而微微升高的体温。
灯盏表面，那些被林晚照药粉灼出的焦痕早已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缓慢流转、逐渐清晰的青铜光泽，像是沉睡的古器正在苏醒，皮肤重新泛起生命的色泽。
但那“生命”，是灰黑色业力注入后催生的邪异生机。
他清晰地“看”到，陈婆婆皮肤下最后几缕顽固的、如同树根般扎入生气深处的灰黑纹路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拔起，扭曲着、挣扎着，化作粘稠的细流，沿着老人枯瘦的手臂、脖颈的曲线，最终汇入枕边那冰冷的盏壁。
纹路触及青铜的刹那，并未激起波澜，而是如同水银泻地，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去。
灯盏内部，似乎传来一阵极细微的、满足的嗡鸣。
业秤的界面在他意识深处轻微波动，一行几乎要被【-0.01…】刷屏覆盖的黯淡小字，挣扎着浮现了一瞬：
【局部业力污染转移中…接收体：未识别古物（守村眼？
）…稳定性：急速下降…警告：容器临界…】
“这灯在主动吸收她身上的业障！”林晚照的声音压得极低，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。
她一只手紧紧按住周正的手腕，指尖冰凉，传递着不容置疑的警示，另一只手已经探入随身的绣花药囊，五指在各种质地的小瓶、布包间快速翻检，发出细碎而急促的窸窣声。
“但它本身是‘死’的！没有灵觉支撑，没有疏导之法，吸进去的业力无处宣泄，只会让这灯变成更凶的‘业力容器’！一旦它承载不住…”她没说完，但
周正的太阳穴突突直跳，脑海中爷爷那声“莫怪爷爷”的叹息与破碎的献祭画面仍在隐隐作祟，与眼前这盏正在“饱食”祖母般老人生命与业障的青铜灯盏重叠，形成一种荒诞而残酷的讽刺。
腰间，旱烟杆彻底断裂后的空荡感，此刻竟比实体的重量更清晰。
不能切断。
切断，陈婆婆最后一丝被灯盏维系的、微弱的平衡可能瞬间崩溃，业力反噬会立刻要了她的命。
也不能任由它吸满，变成林晚照口中的炸弹。
爷爷的残留意念再次划过脑海——“守村眼，代观业力”。
代观…疏导？
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，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花，骤然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。
这灯曾是爷爷的“眼”，替守村人观看。
如今“眼”死了，灯却因同源的业力侵蚀而被“激活”。
如果…如果暂时不把自己当成外来的干预者，而是…
他深吸一口气，那气息穿过喉咙，带着血腥味和屋子里的草药腐败气，冰凉地压入肺腑。
他强行压下所有杂念、痛楚和对未知的恐惧，将全部意识集中于业秤那布满乱码和警告的界面，绕开那些不断流失的负值区域，小心翼翼地，调动起刚刚因“明悟”真相而生成、尚未被污染殆尽的那一丝微弱的金色“探查”意念。
如同用最细的蚕丝去牵引千钧巨石。
他屏住呼吸，以意念为导管，将这一缕比发丝更纤细、却凝聚了他此刻全部“守村人”位阶权限与清明心神的金色暖流，自业秤核心剥离，顺着与灯盏接触的掌心，极其缓慢、极其谨慎地，注入那冰冷的青铜器物内部。
灯盏，轻轻一震。
不是物理的震动，而是一种频率的共鸣。
掌心传来的吮吸感骤然增强，几乎要将他那缕微弱的意念也当作“灯油”一口吞掉！
周正闷哼一声，额头瞬间沁出冷汗，死死守住意念的核心清明，不使其溃散。
他“感觉”到自己的意念，如同投入粘稠沥青中的一滴清水，艰难地、缓慢地在灯盏内部那混乱、污浊、充满狂暴怨恨与冰冷恶意的业力淤泥中穿行。
这些被强行汲取进来、无处安放的业力，正在灯盏狭小的空间里左冲右突，互相吞噬、发酵，寻找着宣泄的出口。
他的意念所过之处，污浊的业力如同被惊扰的毒蛇，骤然变得更具攻击性，疯狂地扑上来，试图污染、同化这缕异质的、带有“秩序”与“探查”属性的金色微光。
周正咬紧牙关，嘴角渗出一丝血线。
他遵循着爷爷意念中那模糊的“代观”指引，以及业秤系统本能传来的、关于“疏导”而非“对抗”的晦涩提示，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意念，不去正面冲突，而是像引导水流一样，试图在业力的淤泥中，找到那可能存在的、古早的“通道”痕迹——爷爷当年留下这盏灯时，必然设定过某种流转或封印的机制！
就在他的意念被污浊业力侵蚀得摇摇欲坠、即将彻底迷失在那片混乱的黑暗深处时——
指尖触及的灯盏底部，那个与断裂旱烟杆同源的、模糊磨损的纹记，陡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悸动。
像是沉睡已久的锁孔，感应到了钥匙的轮廓。
周正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全部的心神、那一缕濒溃的探查意念，被这丝悸动不由自主地牵引，猛地投向纹记所在——灯盏内部业力淤积最深、最混乱的核心区域。
意念，触及了那片黑暗的“核心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