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砚池墨坊，一个月后。
槐树的叶子黄了，一片一片地飘下来，落在石桌上，落在砚台里，落在写满字的宣纸上。林清砚坐在后院的石桌前，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素色襦裙，头发用木簪挽起，和一个月前那个狼狈逃命的姑娘判若两人。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纸，每一张都写满了蝇头小楷——她用古代文字写了一篇论文。
《群体性认知偏差在古代造假骗局中的应用分析》。
她放下笔，揉了揉发酸的手指。一个月了，她每天从早写到晚，写了改，改了写。没有电脑，没有文献检索，没有EndNote，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——脑子里的记忆加上系统数据库里的数据，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写出来。参考文献没法标注格式，她就用“据《墨经》记载”代替；数据分析没法做图表，她就用文字描述变化趋势。这篇论文放在现代学术界会被同行评审批得体无完肤，但数据是真实的，逻辑是严密的，结论是不可辩驳的。
赵煜坐在旁边的石凳上，胸口的伤已经结痂了，但还不能剧烈活动。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，头发束得整整齐齐，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他手里捏着一片槐树叶，翻来覆去地转着，目光却一直落在林清砚身上。
“你真的要回去？”他问。声音不大，语气平淡，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林清砚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她没有犹豫，点了点头。
“我的世界还有很多文章要写。”
赵煜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槐树叶，沉默了一会儿。叶子被他转得快要碎了，他终于松开手，让叶子飘落在石桌上。
“王掌柜那边我已经打发了。”他说，“你欠他的三百两，我替你还了。他的铺子以后不会再来找墨坊的麻烦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墨坊我替你看着。等你回来的时候，它还是你的。”
林清砚想说“我可能回不来了”，但她没有说出口。她只是笑了笑，说了一声“谢谢”。
赵煜站起来，走到槐树下，从树洞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。他拆开油纸，里面是一块墨锭——松烟墨，表面光滑如镜，对着光能看到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泽。他把墨锭递到林清砚面前。
“留个纪念。”他说，“你爹当年教我做的墨。他说，真墨不怕水，人心怕假。我一直记着。”
林清砚接过墨锭。墨是凉的，沉甸甸的，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。她的手指触摸到墨锭表面光滑的纹理，突然想起了那封家书。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，展开，又看了一遍。“真墨不怕水，人心怕假。”她爹写了这句话的时候，大概没想到，他的女儿会用这句话救了一座城。
她把墨锭攥在手心里，抬起头看着赵煜。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他的脸上，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。
“我走了以后，”林清砚说，“墨坊的生意你要好好打理。真墨的成本高，卖不上价，但总有人识货。不要跟那些人学造假，假的终究是假的。”
赵煜笑了一下：“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，说话怎么跟我娘似的。”
林清砚也笑了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，把墨锭和家书一起收进袖子里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在心里默念了一句：“系统，论文写完了，可以交了吗？”
系统面板几乎是同时弹出来的。绿色的文字一行一行地跳出，带着欢快的特效，像是在放烟花。
“论文已完成。任务完成度100%。奖励：顶刊论文直通录用资格。开始传送。”
林清砚的身体开始变淡。不是那种突然消失的淡，而是像水墨画被水洗过一样，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，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能看见石桌的纹理透过手掌露出来。
赵煜伸手去抓。
他的手穿过了她的手，只抓到了空气。
他愣住了，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，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清砚的脸。她的脸已经很淡了，淡得像一缕烟，随时都会被风吹散。
“后会有期。”林清砚说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湖面。
赵煜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那缕烟慢慢地、慢慢地升起来，飘过槐树的树冠，飘过墨坊的屋顶，消失在湛蓝的天空里。
后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石桌上还摊着那厚厚一沓写满字的宣纸，砚台里的墨还没有干，笔搁在笔架上，笔尖还在往下滴墨。一切看起来都像她只是去倒杯茶，马上就会回来。
赵煜在石凳上坐下，拿起她写的最后一页纸。上面的字迹很工整，是那种写了很多遍才会有的熟练。他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，但他看懂了最后一行字——“本研究所涉及的案例分析，基于真实事件。所有数据均来自第一手资料。”
他放下纸，抬起头看着槐树。叶子还在往下飘，一片，又一片。
远处传来小女孩的笑声，从巷口传来，越来越近。
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跑进后院，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，脸上沾着糖渍。她看见赵煜一个人坐在石桌前，歪着头问：“赵叔叔，那个姐姐呢？”
赵煜指了指天空。
小女孩顺着他的手指往天上看，只看见白云和偶尔飞过的鸟。她眨了眨眼睛，又问：“她还会回来吗？”
赵煜摸了摸她的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她说……等她写完下一篇……”
小女孩没听懂，但她没有再问，低头舔了一口糖葫芦，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。
赵煜一个人坐在后院里，从早上坐到了中午，从中午坐到了傍晚。
现代出租屋，清晨。
林清砚趴在书桌上醒来。她的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，压出一道红印。她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，发现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，桌上堆着七本翻到一半的参考文献，咖啡杯底长出了霉菌，外卖盒摞成小山。
手机显示日期：同一天。她穿越前是凌晨，现在还是凌晨，只过了五分钟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没有墨渍，没有伤口，指甲缝里干干净净。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没有憔悴的眼窝，没有干裂的嘴唇。一切看起来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她的手心里握着一块墨锭。
松烟墨，表面光滑如镜，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。和她穿越前那具身体手里握着的那块一模一样。
“不是梦。”她喃喃地说。
她把墨锭放在桌上，拿起手机。屏幕亮了，没有黑色文字，没有系统提示，一切正常。她的银行卡余额还是87.34元，花呗账单还是逾期3天，论文还是一个字没写。
但邮箱图标上多了一个红色的数字——1。
她点进去，是一封新邮件。发件人：Nature子刊编辑部。标题：论文录用通知——林清砚。
她愣在那里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足足停了五秒钟。然后她点开了邮件。
“尊敬的林清砚博士：您提交的论文《群体性认知偏差在古代造假骗局中的应用分析——基于模拟实验的实证研究》已通过同行评审，被本刊正式录用。本刊认为，您的研究方法新颖，数据翔实，结论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。论文将于下月刊出。”
林清砚盯着屏幕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。然后她靠在椅背上，仰头看着天花板，笑出了声。
“系统连审稿都帮我跳过了？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手机屏幕暗了下去，又亮了——不是系统，是来电。来电显示：导师。
她接起来。
“清砚！”导师的声音激动得都快劈了，“你这数据哪来的？实验设计太巧妙了！Nature子刊！你知道我们学院多少年没出过Nature子刊了吗？”
林清砚想了想：“十年？”
“十五年！”导师在电话那头拍桌子，“十五年了！上一个还是我导师发的！你快告诉我，你这个实验是怎么设计的？那个模拟数据是什么模型跑出来的？”
林清砚沉默了一秒，然后笑了一下。
“做了一个梦。”
导师愣了一下，以为她在开玩笑，也跟着笑了：“那你再做几个梦！我这还有三个课题！经费不是问题，人手不是问题，你要什么我给什么！”
挂了电话，林清砚坐在窗前，手里转着那块松烟墨。窗外天还没亮透，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。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，有人在加班，有人在上夜班，有人和她一样，在这个凌晨醒着，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走向哪里。
她把墨锭放在桌上，打开电脑，开始写新的论文。
不是系统给的任务，是她自己的课题。在写《群体性认知偏差》的时候，她发现了一个新的研究方向——信任锚点被替换后，人的决策模式会发生什么变化？这个方向如果做下去，至少能发三篇顶刊。她一边写一边想，原来拯救一个王朝不是论文的终点，而是论文的起点。
手机屏幕突然黑了。
不是没电的那种黑，而是那种深邃的、带着文字跳出的黑。白色的等宽字体一行一行地亮起来，像第一次激活的时候一样。
“新任务已解锁：古代粮票造假产业链。是否开始模拟？”
林清砚看着那行字，嘴角慢慢上扬。
她伸出手指，慢慢地点了一下“是”。
屏幕闪了一下，然后恢复了正常。没有穿越，没有倒计时，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她等了三秒钟，确认自己还坐在出租屋里，没有趴在墨坊的柜台上醒来。
“现在不传？”她对着空气问。
系统没有回答。
她耸了耸肩，拿起笔，继续写论文。桌上的松烟墨在台灯下泛着幽蓝的光，像一个安静的承诺。
洗砚池墨坊，古代。
赵煜站在墨坊门口，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群。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妇人抱着孩子经过，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在叫卖，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。一切看起来都和一个月前一样，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镇国公倒了。皇帝下旨重审半年来的所有公文、地契、兵符，查出假的一律作废重办。城里的合成墨铺子关了大半，真墨的价格涨了三倍。洗砚池墨坊的生意好了起来，每天都有客人来买墨。
但赵煜觉得，这间墨坊少了点什么。
那个穿着补丁衣裳、站在柜台后面不卑不亢地讲解墨的姑娘，已经不在了。
小女孩又跑来了，这次手里拿着一只纸风车，风一吹，风车呼呼地转。她跑到赵煜面前，仰着头问：“赵叔叔，那个姐姐还没回来吗？”
赵煜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他摸了摸她的头，笑了笑。
“她说……等她写完下一篇。”
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，然后点了点头，像是听懂了一样，拿着风车跑开了。
赵煜站起来，转身走进墨坊。柜台后面，那块她用来做防水测试的真松烟墨还摆在那里，墨面上还留着水的痕迹，渗开的青灰色像一朵小花开在墨锭上。
他拿起那块墨，握在手心里。
冰凉的，沉甸甸的。
远处传来钟声，沉闷而悠长，一声接一声。新的工部尚书上任了，正在主持更换新的墨石印章，这一次用的是真墨。所有人都说，新印章的印文比旧印章清晰得多，盖在纸上，墨迹不会化，放多久都不会化。
赵煜把墨锭放回柜台，走出墨坊，站在巷口看着远方的天空。云很白，天很蓝，蓝得像假的。
他突然想起了她说过的一句话：“真墨不怕水，人心怕假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吹动了墨坊门口挂着的幌子，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洗砚池墨”。
幌子在风中摇摇晃晃，像一个人在挥手告别，又像一个人在招手迎接。
远处，钟声还在响。
（全文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