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城南市,巳时。
林清砚站在聚墨斋对面的一棵槐树下,足足看了两盏茶的功夫。铺面是三间开间,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,“聚墨斋”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,据说是某位退休阁老题的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,有穿绸缎的商人,有戴乌纱的小吏,还有几个家仆模样的人提着篮子来取货。生意好得像不要钱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。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——没有补丁,但也只是没有补丁而已。粗布,素色,袖口磨得起毛边。和聚墨斋里进出的客人比起来,她这一身像是从贫民窟里走出来的。
但这样正好。她要演的就是一个破产墨商。
林清砚深吸一口气,穿过街道,推开聚墨斋的朱红木门。
店里很宽敞,三面墙上全是墨架,摆着上百种墨锭,从最便宜的五十文一块的“学生墨”,到最贵的五两银子一块的“一品松烟”,应有尽有。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郁的苏合香味,甜腻腻的,闻久了让人头晕。
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,圆脸,八字胡,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衫,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。他看见林清砚走进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,目光在她磨得起毛边的袖口上停了一瞬,然后迅速移开,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。
“要点什么?”掌柜的语气不冷不热,是那种“你大概买不起但来者是客”的态度。
林清砚走到柜台前,没有看那些墨架,而是直视着掌柜的眼睛:“我要见你们东家,谈大生意。”
掌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好笑才笑的笑,是那种“你逗我呢”的笑。他往柜台上一靠,抱臂看着她:“小娘子,我们聚墨斋一天流水上千两,你一个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们卖的合成墨成本只有真墨的一成,但利润翻十倍。”林清砚从袖中掏出一锭墨,轻轻放在柜台上,“这是我家祖传的配方。我能让合成墨的配方再降三成成本,而且完全看不出破绽。”
掌柜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看着柜台上的那锭墨——真松烟墨,表面光滑如镜,对着光看能看到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泽。这种墨,整个王城已经没有几家在卖了。他又抬起头看林清砚,重新打量了一遍,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。
“等着。”掌柜转身掀帘进了后院。
林清砚站在柜台前,心跳快得像擂鼓,但脸上纹丝不动。她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多冒险——直接点出“合成墨”三个字,等于告诉对方她不是来买墨的,是来搅局的。但冒险的好处是,如果对方不是造假集团的人,她会立刻被轰出去;如果对方是,她会立刻被请进去。
掌柜很快回来了,脸色变得恭敬了许多,侧身掀开帘子:“请。”
林清砚跟着他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,到了后院。后院比前厅大了三倍,假山、鱼池、凉亭一应俱全,比林清砚的整个墨坊都大。凉亭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肥头大耳,肚子圆滚滚的像揣了个西瓜,穿着一件酱紫色的道袍,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,正对着一尾锦鲤喂食。
掌柜退到一边,躬身道:“刘爷,人带来了。”
刘爷没有回头,继续往鱼池里撒饵料。锦鲤在水里翻腾,红的白的挤成一团,抢食抢得像打仗。他喂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,才慢悠悠地转过身,靠在栏杆上,眯着眼看林清砚。
“你说能降三成?”他问,语气懒洋洋的,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“三成是最保守的估计。”林清砚不急不慢,“如果原料渠道打通了,四成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刘爷把紫砂壶放在石桌上,终于正眼看她了。他的眼睛很小,嵌在肥厚的眼睑里,像两颗黑豆。但这两颗黑豆很有神,看人的时候像在秤斤两。
“凭什么?”
林清砚没有急着回答。她走到石桌前,拿起桌上的一锭墨——正是聚墨斋卖得最好的“一品松烟”。她把它举到阳光下,对着光看了看,又凑近闻了闻,然后放下。
“苏合香,一斤三两三钱银子。”她报出一个数字,“你们合成墨成本的大头就在这儿。如果改用鱼胶替代,成本直接砍半。但鱼胶做出来的墨会发脆,需要再加樟脑来增韧。樟脑一斤八钱银子,用量只有苏合香的三成。两相抵扣,成本净降三成。”
林清砚用的是“锚定效应”——先抛出一个极端具体的方案,让对方觉得她有真材实料。不是“我能省钱”这种空话,而是“苏合香多少银子一斤,鱼胶多少,樟脑多少”这种细到极致的数字。数字越细,可信度越高。
刘爷的黑豆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坐直了身体,开始认真了。
“破产墨商。”林清砚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“家里三代制墨,到我这一代做不下去了。但我有配方,有手艺,有你们没有的东西——我知道怎么让假货比真货更像真货。”
刘爷盯着她看了三秒,然后笑了。这次是真笑,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林清砚面前,绕着她转了一圈,“你说你知道我们不只是卖墨?”
林清砚没有躲闪他的目光,反而迎上去:“墨石印章、地契、公文,还有别的东西。聚墨斋的流水,墨锭只占小头,大头是那些不能摆在柜台上的货。”
刘爷的步子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重新坐回凉亭里,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。茶叶沫子沾在他上嘴唇上,他也不擦。
“带你见上游?”刘爷放下茶壶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“凭什么相信你?”
“因为我能帮你们优化所有产品。”林清砚从袖中掏出那锭真松烟墨,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见面礼。真正的松烟墨配方,市面上已经失传了。你们拿去做逆向,能改进至少三个工艺环节。”
刘爷拿起那锭墨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他的专业素养比前面那个掌柜强得多,只看了几眼就知道这锭墨不假。他把墨锭放进袖子里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鱼食碎屑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一辆黑篷马车停在聚墨斋的后门。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壮汉,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到嘴角的刀疤。林清砚上了车,刘爷跟在她后面,车厢里很暗,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几线光。马车动了,拐了几个弯,出了南市,上了官道,一路往城外走。
林清砚没有说话,刘爷也没有说话。车厢里只有马蹄声和马车的颠簸声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攥紧了赵煜给的哨子。铜质的凉意让她镇定了一些。
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出了城门,又走了七八里路,拐进一条岔道。两旁是密密的树林,树枝伸过来刮着车顶,沙沙作响。林清砚从车帘缝隙往外看,看见远处有一座孤零零的大院子,白墙黑瓦,院墙高得像城墙。
马车在院门口停下。车夫跳下来,拉开木门,露出一条青砖铺的甬道。刘爷下了车,头也不回地往里走。林清砚跟上去。
甬道很长,两侧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黑衣汉子,腰间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是揣着家伙。他们看见刘爷,微微点头,目光扫过林清砚的时候,像两把刀子在刮她的脸。
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。刘爷在门上敲了三下,一长两短。门开了,里面是一条往下的台阶,台阶两侧点着火把,火光照得人眼睛发花。
地下室。
林清砚跟着刘爷往下走了三十多级台阶,耳朵里的气压变了。空气里弥漫着金属、松烟、油脂混合的气味,刺鼻而浓烈。她走进地下空间的一瞬间,瞳孔猛地放大了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作坊,比她想象的大了十倍。至少有两百步见方,挑高两丈有余,顶上吊着几十盏油灯,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。地上摆着几十个铁砧和熔炉,工匠们正在忙碌——有人往模具里浇铸铜水,有人用锉刀修整兵符的边缘,有人用刻刀在印章上雕字。
铜水浇进模具的嘶嘶声,铁锤敲打的叮当声,工匠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,混成一片嘈杂的轰鸣。
林清砚的目光扫过去,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。她在看——看那些兵符,看那些印章,看那些地契。铜制的兵符堆得像小山一样,上面刻着虎纹、龙纹、云纹,形制和王城禁军的制式一模一样。印章一排排地码在架子上,每枚都用油纸包着,标签上写着“兵部”“户部”“吏部”等字样。地契成捆成捆地摞在墙角,纸张是上等的宣纸,印泥是上等的朱砂,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看到,没有人会怀疑它们是假的。
林清砚面不改色,但袖中的手指在发抖。
她暗中唤出系统面板,开启了全息记录模式。数据库像一台高速摄像机,把所有信息录入——配方、模具、账本、人员名单,连墙上贴的排产计划表都没放过。火光照在工匠们的脸上,那些面孔被系统一一锁定、存档。她知道,这些东西将来就是扳倒造假集团的关键证据。
“跟上。”刘爷在前面喊了一声。
林清砚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,跟着刘爷穿过作坊,走进内室。内室比外面小很多,但陈设讲究——红木桌椅,青瓷茶具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天下无贼”。落款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,但印章是镇国公府的私印。
刘爷在一张椅子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,正要说话,内室的另一扇门突然开了。
一个高瘦的男人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墨黑色的长袍,头上戴着青铜面具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面具是鬼面的造型,眉眼狰狞,嘴唇微张,像要从脸上扑下来咬人。他的脚步很轻,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,整个人像一道影子从门缝里滑进来。
刘爷立刻站起来,脸上的表情从倨傲变成了谄媚:“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面具人没有理他,而是走到林清砚面前,围着她转了一圈。他的目光从她的头顶扫到脚底,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,锋利而冰冷。
“你学过揣摩人心的学问?”面具人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蛇吐信子,“专门研究人心的那种?”
林清砚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她在博士论文里写过无数遍——面对审讯时,最容易被突破的不是嘴巴,是微表情。眉毛的抖动、嘴角的抽动、瞳孔的缩放,这些才是真正的信息出口。她控制住了每一块面部肌肉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她平静地说。
面具人笑了。笑声从青铜面具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像从棺材里发出的。
“你的话术套路——先给甜头再套情报。”他伸出手指,在空中画了一个圈,“聚墨斋里,你用配方数据吸引刘爷的注意,用的是‘锚定效应’。刚才在外面,你一边走一边在记录数据,以为我不知道?”
林清砚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。他不是在猜,他是在陈述。这说明他不是一个普通的造假头目,他接受过专业的训练——也许是军方的,也许是某个秘密组织的,但可以肯定的是,他懂心理学,至少懂行为分析。
“你的微表情控制得很好,但不是零。”面具人弯下腰,凑近她的脸,青铜面具冰冷的气息喷在她脸上,“刚才我提到‘揣摩人心’的时候,你的瞳孔缩了零点三毫米。这是恐惧反应。”
林清砚没有说话。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,对方已经从她的反应中提取了足够的信息。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不再给出更多的信息。
面具人直起身,背对着她,走向红木桌。他拿起桌上的茶壶,倒了一杯茶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“但你猜,”他把茶杯放下,转过身,面具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,“我们已经调换了多少块兵符?”
林清砚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不是恐惧,是震惊——她以为造假集团只调换了几块兵符,最多不超过十块。但从面具人说话的语气来看,数量远超她的想象。
系统面板突然弹出一行红色的紧急警报,字体大得像要冲出屏幕:“敌军在边境异动,三日内可能攻城!当前边军手中的兵符匹配度仅12%,调兵失败率100%。”
林清砚的瞳孔终于没控制住,猛地放大了。
敌军攻城。三日内。边军的兵符匹配度只有百分之十二。这意味着,如果敌军真的在这三天内攻城,边军百分之八十八的调兵令都会因为兵符不匹配而无法执行。王城将变成一座不设防的城市。
面具人看到了她的反应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走过来,拍了拍林清砚的肩膀。那只手很轻,但力道像铅块一样沉。
“欢迎来到真正的游戏,读过心的人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进内室的另一扇门,消失在黑暗中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但林清砚觉得像一记闷雷炸在耳边。
她站在原地,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刘爷在旁边看着她,眼神复杂——有好奇,有警惕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走吧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你今天运气好,他心情不错。”
林清砚跟着刘爷出了地下作坊,上了马车。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。车窗外的树林往后倒退,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光斑。她看着那些光斑,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面具人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三日内”。
马车在聚墨斋后门停下。林清砚下了车,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发软,差点摔倒。她扶住车厢,站了两秒,稳住了。
刘爷从车窗探出头,看着她,犹豫了一下:“小娘子,有些事,不该碰的别碰。”
马车走了。
林清砚站在巷子里,背靠着墙壁,大口大口地呼吸。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,有马粪的味道,有人间烟火的味道。她闻着这些味道,觉得自己还活着。
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哨子,还在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墨坊的后门,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