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坊后院，夜。
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成一张破碎的网，铺在青石地面上。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，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，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。赵煜坐在石凳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，目光像两把刀，直直地钉在林清砚脸上。
“你一个墨商之女，怎么懂这些？”他问。不是好奇，是审问。
林清砚没有躲闪他的目光。她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。一个从小在墨坊长大的姑娘，应该只会磨墨、晒墨、数墨锭，而不是分析铜质配方、追踪贸易路线、推演政变阴谋。她的反应如果慢半拍，面前这个人就会把她当成镇国公的同伙抓起来。
她笑了一下。不是心虚的笑，是那种“你终于问到了”的笑。
“我爹生前教我的。”她说完，转身从石桌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壶，倒了一杯茶，双手递给赵煜，“他做了一辈子真墨，也研究了一辈子假墨。他说，要想把真墨卖出去，得先知道假墨是怎么骗人的。”
赵煜接过茶杯，犹豫了一瞬，还是喝了。茶水是凉的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。他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，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寸。
林清砚看在眼里。这是“互惠原则”的第一步——先给予。递一杯茶，花不了什么成本，但对方在接受之后，心理上会产生一种微妙的负债感。他喝了她的茶，就会多听她说几句话，就会少一分敌意。这是她写在博士论文第三章里的内容，没想到第一次实战就用上了。
“我查了半年。”赵煜叹气，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敲着，“只知道造假链条庞大，涉及的人多得像蜘蛛网。但每次快接近源头的时候，关键人就消失了。有的是突然告老还乡，有的是被调去外地，还有的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死了。”
“死了？”
“意外。有的是马车翻了，有的是吃鱼卡死了，还有的是喝醉了掉进井里。”赵煜的声音很平，但林清砚听出了里面的愤怒，“仵作验尸，结论全是意外。但半年死七个关键证人，哪有这么巧的事？”
林清砚没有接话。她在等，等赵煜的情绪从愤怒转向疲惫。愤怒的时候人会撒谎，疲惫的时候人会说真话。她递上一杯茶，赵煜又喝了。第二口比第一口喝得多，这说明他开始信任她了。
“你查过镇国公府吗？”林清砚突然问。
赵煜的手一顿。敲桌子的声音停了，连呼吸都停了一瞬。他转过头看着林清砚，眼神复杂——有警惕，有惊讶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。
“镇国公是三朝元老。”赵煜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隔墙有耳，“没有实证，碰不得。”
林清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。不是真的从袖子里掏出来的——是系统生成之后，她用“假装从袖子里掏”的动作掩饰了来源。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，最上面一行写着“合成墨配方溯源分析”。
她把纸推到赵煜面前。
赵煜低头看。他的瞳孔先是放大，然后缩紧，最后整个人僵住了。纸上写着：合成墨的核心成分是苏合香，产自南疆。南疆到王城的贸易路线有三条，陆路两条，水路一条，全部被镇国公府的商队垄断。王城所有苏合香的进口，百分之百经过镇国公府的渠道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赵煜放下纸，声音有些发飘，“镇国公府是做正当生意的，苏合香是药材，制香、入药都需要。不能因为合成墨里用了苏合香，就说镇国公府是造假源头。”
“我没说是。”林清砚的语气很平静，“我只说，合成墨里的苏合香是从镇国公府流出来的。至于是镇国公本人授意的，还是府上有人私下卖的，得查了才知道。”
赵煜又拿起那张纸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脸色越来越铁青。他攥着纸的力道越来越大，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。
“如果镇国公真的在造假……”他慢慢说出这句话，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，“那不止是墨。”
林清砚点头：“半年前王城更换墨石印章，就是他提议的。说旧印章磨损严重，该换了。皇上准了，六部全换。”
赵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之后所有公文、地契都用新印章盖了印。”林清砚继续说，“但存档的样本，也被换成了新印的样张。也就是说，镇国公手里拿着一套和新印章一模一样的伪造印章，可以随时替换掉任何一份文件——地契、公文，甚至兵部的调兵令。”
赵煜一拳砸在石桌上。茶壶跳了起来，茶水溅了一桌。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，差点灭掉。
“他要用造假先毁掉朝廷的公信力！”赵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等所有人都习惯了假印章、假公文、假地契，他再在关键时候换掉兵符，让边军无法调兵！”
林清砚没有说话。她让系统把时间线投影在脑海里，然后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：“半年前，镇国公提议换印章。三个月后，第一批地契出错。两个月前，公文频繁被驳回。一个月前，边军发现兵符异常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这不是巧合，这是一条精心设计的时间线。”
赵煜站起来，在后院里来回踱步。他的脚步很重，青石板被他踩得咔咔响。走了七八个来回，他突然停下，转身盯着林清砚：“然后敌军攻城，皇帝只能依赖镇国公的私兵。镇国公就成了王城唯一的救星，到时候他要什么，皇帝就得给什么。”
“甚至皇位。”林清砚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。
夜风吹过，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，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赵煜站在树下，月白色的长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，露出腰间兵符的轮廓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林清砚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我去禀报皇帝。”赵煜突然说，转身就要走。
林清砚站起来，拦住他。她没有伸手去拉，只是挡在他面前，用身体堵住了去路。“你没证据。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赵煜的耳朵里，“你手上有一张配方溯源的纸，有一块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兵符，还有一堆‘意外’死亡的证人。这些东西拿到皇帝面前，你觉得他会信你，还是信镇国公？”
赵煜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“而且，”林清砚的语速放慢了，像在给小学生讲一道复杂的数学题，“如果皇帝用的也是合成墨印章，那他签发的所有诏书，镇国公都可以说是伪造的。你猜，到时候皇帝是信你，还是信他自己的眼睛？”
赵煜僵住了。他站在墨坊门口，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门闩，但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表情切成两半——一半是愤怒，一半是绝望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他问。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林清砚深吸了一口气。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很疯狂，疯狂到赵煜可能会把她当成疯子。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。系统给她的时间窗口只有三天，三天后王掌柜来收铺子，三天后镇国公可能已经完成了兵符的最后一步调换。
“这几天，”她说，“我打入造假集团内部，拿到实证。”
赵煜转过身，眼睛瞪得像铜铃：“你疯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林清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我是墨商之女，家里破产了，想翻盘。这个身份天然就能接近造假集团的下游分销商。我手里有真墨的配方，也有合成墨的改良方案，我可以假装想加入他们，一步步摸上去。”
“太危险。”赵煜摇头，“你知道造假集团的人杀人不眨眼吗？半年死了七个证人，你一个姑娘家——”
“你还有别的办法吗？”林清砚打断他。
赵煜沉默了。
沉默就是答案。
他站在门口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道黑色的裂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槐树下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，看了足足有十秒钟。
“我帮你。”他终于说，抬起头，目光比刚才坚定了许多，“但一旦有危险，立刻发信号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制的哨子，拇指大小，上面刻着一个“赵”字。哨子很轻，但入手冰凉，铜质打磨得很光滑，看得出来是贴身带了很多年的东西。
“这是禁军的紧急联络哨。你吹响它，方圆百步之内的禁军都会听到。”赵煜把哨子塞进林清砚手里，“我来不及救你的时候，它会替你叫人。”
林清砚握紧了哨子。金属的温度一点一点从掌心里渗进来，像一个人的体温。
系统面板在她眼前弹出来，一行绿色的小字：“互惠原则生效——赵煜信任度提升至78%。”她差点笑出声。系统连这个都要量化，比她导师还数据控。
赵煜走到门口，突然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背对着林清砚说了句：“王掌柜那边，我去摆平。你安心查案。”
林清砚愣了一下。她差点忘了王掌柜的三百两债务。赵煜是禁军副统领，禁军管王城治安，王掌柜一个放贷的商人，见了禁军腰牌腿都会软。他出面摆平，比她自己想办法凑钱靠谱得多。
“谢谢。”她对着那个背影说。
赵煜没回头，摆了摆手，大步走了出去。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，渐渐被夜风吹散。
林清砚一个人站在后院。槐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白霜。她在石阶上坐下来，膝盖蜷起来，双手抱着小腿。
系统面板没有关，上面的红色热力图还在闪。数字从87%跳到了89%。
“警告：造假集团目标已锁定兵符+地契+公文。国家信用体系崩溃风险89%。建议宿主从下游分销商入手。”
林清砚看着那行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下游分销商。她知道下一个目标是谁——王城南市的聚墨斋。那是王城最大的墨铺，也是合成墨的主要销售渠道。聚墨斋的东家姓刘，人称刘爷，黑白两道通吃，和王城一半的达官贵人有生意往来。如果他愿意带路，她就能摸进造假集团的上游窝点。
但问题是，怎么让刘爷相信她？
一个破产墨商之女，突然说要加入造假集团，任何正常人都不会轻易相信。她需要一份投名状，一个让刘爷无法拒绝的理由。
林清砚把哨子穿上一根红绳，挂在脖子上，贴着皮肤。铜质的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“那就从明天开始，钓鱼。”她对着空气说。
系统面板闪了闪，像是在回应。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石阶上的青苔蹭到了她的手指，滑腻腻的，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。她走到水井边，打了半桶水洗手。冰凉的水冲过指缝，把她一天积累的疲惫冲掉了一部分，但冲不掉脑子里的那根弦。
她回到墨坊，把柜台上的墨锭重新码了一遍，把门闩好，又检查了一遍后院的围墙。围墙不高，但上面插着碎瓷片，是原主人为了防止有人翻墙而做的。林清砚摸了摸那些瓷片，确认都还结实，才回到后院的小屋里。
小屋不大，一张木板床，一张木桌，一个衣柜。桌上放着一面铜镜，镜面磨得发亮，映出她的脸——憔悴、苍白，但眼睛很亮。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三秒钟，然后吹灭了油灯。
黑暗中，她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。
系统面板还亮着，悬浮在天花板下面，像一个不睡觉的幽灵。上面的红色热力图还在闪，数字从89%跳到了91%。她没有去关它，而是盯着那个数字，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推演明天的计划。
聚墨斋，刘爷，合成墨配方，投名状。
她闭上眼，耳边又响起了她爹信里的那句话——“真墨不怕水，人心怕假。”
她在心里说：爹，您放心。您女儿虽然没学会做墨，但学会了看人心。
窗外，月亮钻进了云层，后院重新陷入黑暗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三更三点。再过两个时辰，天就要亮了。
林清砚翻了个身，把哨子攥在手心里，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