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又说了几句，陆远离开。李静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，揉着太阳穴，看起来很疲惫。
我悄悄退开，继续往下爬。一楼，跳下消防梯，绕回正门。刷卡进门时，前台陈露不在。
我快速回到三楼，溜进自己房间，锁上门，背靠着门大口喘气。
净化。污染。休眠者。处理。
这些词在我脑海里翻腾。
所以那些穿蓝衬衫的同事，都是“污染程度”很高的人？他们看起来正常，但其实已经被控制了？方小晚穿红裙子，是因为她还有一定的“活性”，污染程度较低？周明远穿黄衣服，污染程度最低，所以他知道真相？
而红酒炖牛肉，是“唯一能保持清醒的食物”——也许它能降低污染程度？
下午茶时和人说话，会增加污染程度。这就是为什么方小晚警告我不要和太多人说话。
物品被移动，如果不纠正，也会增加污染程度，让你慢慢“忘记自己”。
至于西侧走廊尽头的房间——那是“处理间”，也是“休眠者”储存处。污染程度过高的人会被送去那里，泡进液体，变成休眠者。而污染程度低、有反抗意识的人，也会被处理，比如方小晚，比如周明远。
那么我呢？我的污染程度现在是多少？
我看不到自己，但肯定不高，否则李静不会说“在他完全清醒之前”。
黄色衬衫……李静说“穿上的话反而麻烦”。为什么？纸上说黄色衣服的人能带我离开，可周明远自己穿着黄衣服，却泡在舱里。矛盾。
除非——黄色衬衫本身是个陷阱。穿上它，会被立刻识别为“清醒者”，然后被处理。
而红色，红色是警告，但也是机会。方小晚说穿红裙子是提醒自己还是个人，她也确实在帮我。但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一切？也许她不能，也许她也被监控着。
我看了眼时间：凌晨4点10分。规则失效时间过了。
我躺回床上，睁着眼等到天亮。
早晨7点，我起床，洗漱，换上西装。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黑，但眼神还算清醒。
今天必须做出选择。
8点，我准时到工位。李静来布置任务时，深深看了我一眼：“昨晚没睡好？”
“有点认床。”我说。
“适应就好了。”她拍拍我的肩，力道很重，“今天任务重，好好干。”
她一走，我就打开最下面的抽屉——黄色衬衫还在。我犹豫了一下，没动它。
上午工作到一半，我去洗手间。进去时，里面没人。但我刚要离开，最里面的隔间传来冲水声，方小晚走了出来。
她脸色比昨天更苍白，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。看到我，她愣了一下，随即快速扫视洗手间，确认没别人。
“昨晚你去西侧了。”她压低声音，不是疑问句。
我没否认。
“看到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我说，“周明远，还有你。”
她苦笑：“果然。你比我想的聪明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？”
“告诉你，你会信吗？”她摇头，“而且，我不能说太多。说多了，我的污染程度会加速上升。你知道我为什么还穿着红裙子吗？因为每次我试图告诉新人真相，污染程度就涨一截。现在我已经37%了，超过50%，我就会变成他们。”
“那周明远……”
“他是第一个发现真相的人。他尝试反抗，组织其他人，但失败了。他们把他做成休眠者，但保留了他的‘活性’，作为实验样本。”方小晚声音发颤，“我也快了。今天下午，李静就会处理我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因为你是最后一个。”她盯着我，“今年招募的最后一个新人。如果你也失败，就没人知道了。这个公司，这个系统，会一直运行下去，把更多人变成休眠者，变成他们的养料。”
“养料？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招人？”方小晚惨笑，“视界科技根本不是什么科技公司。它是一个……收集器。收集人类的意识、情感、记忆。穿蓝衬衫的人，污染程度超过80%，已经失去自我，成为系统的‘节点’，维持系统运行。而我们这些还有清醒意识的人，是他们的‘能源’。他们榨取我们的意识，直到我们变成空壳，然后泡进那个房间，等待下一个宿主。”
我后背发凉：“宿主？”
“新的身体。系统需要载体。当一具身体完全榨干，他们就会寻找新的，把意识移植进去，继续工作，继续榨取。”她指了指自己，“我，你，这里的所有人，都是可更换的零件。”
“那怎么离开？”
“黄色衬衫。”她说，“穿上它，系统会把你识别为‘异常数据’，启动清除程序。清除程序运行时，所有门禁会暂时失效，那是唯一离开的机会。但前提是——你要在清除程序干掉你之前，逃出大楼。”
“周明远就是这么失败的？”
“对。他穿上了，触发了清除程序，但他没跑掉。他们抓住了他，把他做成了休眠者。”方小晚看了眼时间，“我得走了。记住，如果你想活，今天下午茶之后，穿上黄色衬衫，然后拼命跑。不要回头，不要相信任何人，包括我。”
“包括你？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，等会儿和你说话的我，还是不是真正的我。”她笑了，笑容凄凉，“污染程度越高，我越控制不住自己。也许下一秒，我就会变成他们的傀儡，去告发你。”
她转身离开，红裙子在门边一闪而过。
我站在原地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下午的工作我完全没做，只是在机械地画着图标。中午去食堂，我特意要了红酒炖牛肉，大口吃下。不管有没有用，至少这是“能保持清醒的食物”。
下午3点，下午茶时间。
我走进休息区时，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同。所有人都看着我，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、过分的笑容。
“顾深，来，这边坐。”张哥热情地招呼。
“小顾，昨天那个设计做得怎么样？”王宇问。
“顾深，听说你是美院毕业的？真厉害。”刘婷笑着说。
一个接一个，每个人都来找我说话。我问一句，他们问三句。我数着：第四个，第五个，第六个……
到第八个人的时候，我开始感到头晕。不是生理上的头晕，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涣散。他们的声音变得模糊，我很难集中注意力。
“顾深？顾深？”有人拍我的肩。
我回过神，看见李静站在我面前，笑容温和：“不舒服？”
“有点……头晕。”
“正常，新人总是不适应。”她递给我一杯水，“喝点水，休息一下。等会儿就好了。”
我看着那杯水，透明，清澈。但我不敢喝。
“谢谢主管，我不渴。”
她的笑容淡了些：“不渴也喝点。这是公司的关心。”
周围的人都在看着。我知道，不喝不行了。
我接过杯子，假装喝了一口，实际没咽下去。趁她不注意，我吐在了手帕上。
“好了，大家继续交流。”李静拍拍手，“顾深，你再多和几位同事聊聊，融入团队很重要。”
她走开后，第九个人过来了。第十个。第十一个。
我的头越来越晕，视线开始模糊。我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流失。是“我”的感觉，是自我意识。
到第十五个人时，我几乎站不稳了。
就在这时，我看见了方小晚。她站在人群外，远远地看着我。她的眼睛是红的，不是哭红的，而是真正的红色，像血。
她张了张嘴，无声地说：跑。
我猛地推开面前的人，冲出休息区。
“抓住他！”
“别让他跑了！”
身后传来喊声，脚步声。我冲回A区，冲到自己工位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，抓起黄色衬衫，套在西装外面。
刺耳的警报瞬间响彻整个大楼。
“检测到异常数据！清除程序启动！”
所有的灯开始闪烁红光。安全门一道道落下。我冲向电梯——不能用。安全通道——门正在关闭。
我用尽全力冲过去，在门合拢前的最后一秒挤了出去，滚下楼梯。
身后传来撞击声，是那些穿蓝衬衫的人在撞门。门很厚，暂时撞不开，但撑不了多久。
我连滚带爬下到一楼，大厅里空无一人。但玻璃门外，不是白天，而是浓稠的黑暗。像昨晚看到的一样。
出口在哪里？
“顾深！”
我回头，看见方小晚从楼梯上冲下来。她的眼睛更红了，皮肤下像有东西在蠕动。
“别过来！”我后退。
“我不是要伤害你！”她停下，喘着气，“出口在……在地下停车场。但门禁……需要权限……”
“什么权限？”
“李静的工牌。她有最高权限。”方小晚说，“她在……在控制室，试图手动关闭清除程序。你必须去抢她的工牌。”
“控制室在哪？”
“B区尽头。但那里……有很多守卫。”方小晚突然抱住头，表情痛苦，“快……快去……我要……控制不住了……”
她的皮肤开始变蓝，不是比喻，是真的在变蓝，从脖子开始，一点点蔓延。
“方小晚！”
“走啊！”她尖叫，声音变了调，像野兽的嘶吼。
我转身就跑，冲向B区。身后传来方小晚的咆哮，然后是撞击声——她在撞门，阻止那些人追我。
B区走廊更长，灯光全红，闪烁不定。我跑到尽头，看见一扇厚重的金属门，上面写着“控制中心”。
门虚掩着。我推开门——
李静站在控制台前，背对着我。屏幕上显示着大楼的结构图，很多红点在移动，朝我的方向包围过来。
“你还是选择了这条路。”她没回头，声音平静。
“放我走。”
“走？去哪里？”她转身，手里拿着一把枪——不是真枪，像是某种发射器，“外面就是你要的世界吗？顾深，你还不明白，这里才是真实的。外面那个世界，才是虚构的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视界科技，Vision Tech。我们创造‘视界’，真实的视界。外面那些人，浑浑噩噩，朝九晚五，结婚生子，老去死去——那有什么意义？而在这里，我们可以永生。意识上传，身体更换，无限的生命，无限的可能。”她张开手臂，“加入我们，顾深。你的污染程度还低，还有选择。成为我们的一员，你会获得永恒。”
“然后变成那些泡在罐子里的东西？”
“那是过渡。等找到合适的宿主，我们会获得新的身体，重新开始。”她向前一步，“看看方小晚，看看周明远。他们反抗，结果呢？方小晚马上就会完全转化，变成又一个蓝衬衫。周明远在罐子里泡了三年。而你——你比他们都聪明，你可以成为管理者，而不是被管理者。”
我慢慢后退：“我不感兴趣。”
“那太遗憾了。”她举起枪，“清除程序已经锁定你了。没有我的权限，你出不去。而有了我的权限，你也不想出去。所以——”
她扣动扳机。
我猛地扑倒，一道蓝光擦着头皮飞过，打在墙上，留下一个焦黑的洞。
我爬起来，抓起旁边的椅子扔过去。她侧身躲开，我又抓起键盘、显示器，一切能扔的东西。
她连续开枪，蓝光在房间里乱飞。我躲到控制台后面，听见她走近的脚步声。
“没用的，顾深。你逃不掉。”
我低头，看见控制台下面有个红色按钮，写着“紧急释放”。旁边有行小字：释放所有休眠者。
我没有犹豫，一拳砸了下去。
警报声变了，从刺耳的滴滴声变成绵长的嗡鸣。控制台屏幕上弹出警告：“所有休眠舱开启！重复，所有休眠舱开启！”
李静脸色大变：“你干了什么！”
门外传来撞击声，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响。然后是玻璃破碎的声音，液体流动的声音，还有——
脚步声。湿漉漉的，沉重的脚步声。
“不……不！”李静冲向控制台，试图关闭程序。我趁机冲过去，抢她腰间的工牌。
她反应极快，一把抓住我的手腕。她的手劲大得惊人，像铁钳。
“放手！”
“你毁了这一切！”她尖叫，眼睛变成全黑，没有眼白。
我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金属笔筒，狠狠砸在她头上。她闷哼一声，手松了些。我趁机拽下工牌，转身就跑。
冲出控制室，走廊里已经一片混乱。从西侧房间涌出的人——或者说，曾经是人——摇摇晃晃地走着，浑身湿透，皮肤苍白。他们眼睛空洞，但都朝着一个方向：有光的地方。
那是出口的光。地下停车场的指示灯。
我跟着他们跑。身后传来枪声，李静在开枪，但人太多，她打不完。
冲进停车场，光线更亮了。远处有个出口标志，门外是……是白天。真实的白天，有阳光，有街道，有车流。
我冲向出口，刷了李静的工牌。
滴——绿灯。
门开了。
我冲出去，阳光刺眼。我回头，看见那些休眠者——那些曾经的人——也跟了出来，站在阳光下，茫然地站着。他们有的开始哭泣，有的跪倒在地，有的仰天大笑。
大楼在我身后，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。“视界科技”四个大字依然金光闪闪。
但我知道，里面已经空了。
我转身，走进人群，走进真实的、嘈杂的、混乱的、美好的世界。
口袋里，黄色衬衫的一角露了出来，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（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