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回答,因为李静主管走了过来。
“方小晚,顾深,聊得挺开心?”李静笑着说,但眼里没笑意。
“主管。”我点点头。
“顾深是新人,我给他介绍介绍公司文化。”方小晚神色自若。
“哦?那介绍得怎么样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对了主管,我有点头疼,能先回去工作吗?”方小晚揉着太阳穴。
李静盯着她看了几秒,才点头:“去吧。注意身体。”
方小晚离开后,李静转向我:“顾深,你觉得方小晚怎么样?”
“挺……挺友善的。”
“友善。”李静重复这个词,笑了笑,“公司里有些员工,工作时间长了,压力大,可能会有些……不切实际的想法。你作为新人,要有判断力,不要被带偏了。”
“我明白,主管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她拍拍我的肩,“去和那边的张哥聊聊吧,他是老员工,经验丰富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一个五十岁左右、头发花白的男人正看着我,脸上带着过分热情的笑容。他招招手,示意我过去。
规则说至少和三个人交谈,我已经和两个(王宇、刘婷)正常聊过,方小晚不算。所以我还需要至少一个。
但如果方小晚说的是真的,从第三个开始就有危险。
我看了眼时间:下午3点28分。下午茶4点结束。
“主管,我突然肚子有点不舒服,想去下洗手间。”我说。
李静的笑容淡了些:“很急吗?”
“有点……可能是中午吃得不合适。”
她盯着我,那目光让我如芒在背。几秒后,她点点头:“去吧。早点回来。”
我几乎是逃进洗手间的。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大口喘气。
洗手间里没人。我走到洗手台前,用冷水扑脸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睛里有血丝。
到底该信谁?规则?方小晚?还是我自己那点可怜的直觉?
目光无意间扫过垃圾桶,我愣住了。
垃圾桶最上面,扔着一条红色丝巾。正是前台陈露早上戴的那条。
丝巾被揉成一团,但能看出上面有深色的污渍——像是干掉的血迹。
我头皮发麻,后退一步,却撞到了人。
“小心。”
我猛地转身,看见陆远站在我身后,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。他还是那身蓝衬衫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着笑。
“陆、陆先生。”
“不舒服?”他问。
“有点……肚子疼。”
“哦。”他点点头,走到小便池前,解开皮带,“新环境,紧张是正常的。适应几天就好了。”
我洗手,想赶紧离开。
“对了,”陆远背对着我说,“下午茶还顺利吗?和几位同事聊了?”
“两个。”我说。
“那还差一个啊。”他拉上拉链,走到我旁边的洗手台,“李主管让你和张哥聊,你怎么跑了?”
“我真的不舒服……”
“不舒服也要遵守规则。”他洗手,甩了甩水,转头看我,“规则七是强制性的,顾深。不遵守规则的员工,公司很难留用。”
他的笑容还是那样标准,但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我……我这就回去。”我说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陆远说。
回到休息区时,下午茶已经接近尾声。张哥还在原地,看到我回来,笑得更热情了:“小顾啊,来来来,就等你了。”
陆远站在我身后,轻轻推了我一把。
我硬着头皮走过去。
“张哥好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张哥上下打量我,那目光让我很不舒服,“新人,第一天,习惯不?”
“还在适应。”
“慢慢来,慢慢来。”他凑近些,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奇怪的气味,像是消毒水混着陈旧纸张,“听说你是视觉设计?巧了,我儿子也学这个,不过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……”
他开始絮絮叨叨讲他儿子的事,讲他怎么考上大学,怎么找工作,怎么……突然他停顿了一下,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张哥?”我轻声问。
“啊,说到哪了?”他摇摇头,笑容重新堆起来,“老了,记性不好了。对了,你住宿舍是吧?晚上要是无聊,可以来306找我聊天,我就住你斜对面。”
“好,谢谢张哥。”
“不客气不客气。”他拍拍我的肩,手很重,“咱们公司啊,像个大家庭,要互相关照。”
这时李静拍了拍手:“好了,时间到,大家回去工作吧。”
人群散开。我回到工位,看了眼电脑右下角:下午4点03分。
我完成了规则七的要求:和至少三位同事交谈(王宇、刘婷、张哥)。但方小晚说从第三个开始危险——张哥是第三个。
我仔细感受了一下,喉咙没有不适,声音也正常。暂时还没有“被偷走声音”的感觉。
但也许……是慢慢发生的?
下午的工作我完全没法集中。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些规则,方小晚的话,洗手间里的声音,垃圾桶里的红丝巾,还有张哥那个诡异的停顿。
5点30分,办公室里的气氛又变了。人们开始保存文件,关闭电脑,收拾东西。5点50分,已经有人起身离开。
规则八:下班准时离开,不要逗留。
我也开始收拾。关电脑时,我瞥见笔筒里的笔——早上明明是三支黑笔一支红笔,现在变成了四支黑笔。
规则九:如果物品被移动,装作没看见,第二天会恢复。
但方小晚说:一定要在当天找回来,否则会忘记东西属于自己。
我盯着那四支黑笔,犹豫了几秒,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笔,插回笔筒。然后我环顾四周——没人注意到我的动作。
6点整,我随着人流走出办公室。电梯里挤满了人,所有人都沉默着。一楼大厅,我刷卡出门时,前台陈露抬头对我笑了笑——她脖子上没有红丝巾,换了一条浅蓝色的丝巾。
走出大楼,夕阳刺眼。我回头看去,“视界科技”四个大字在玻璃幕墙上反射着金光。这栋楼看起来很现代,很普通,和任何一家互联网公司没什么两样。
可我知道,里面不对劲。
回到宿舍走廊,我刻意放慢脚步,看向306房间——张哥说的房间。门关着,门缝底下没有光。
我快速回到自己房间,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。
这一天,太漫长了。
晚上我检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,没有摄像头,至少没有明显的。手机没有信号,但能连上公司的Wi-Fi,不过只能访问内部网站和几个白名单网站。电脑也是,完全被管控。
我躺在床上,试图理清思路。
十条规则,三条例假。已知的可能假规则:规则六(红酒炖牛肉)方小晚说是假的,规则九(物品被移动要装作没看见)方小晚说是假的。规则七(下午茶)方小晚说是陷阱,但没说这条规则本身是真是假。
规则三(不要进西侧走廊尽头房间)方小晚说是真的,但规则说那里是设备间,方小晚说是“处理间”。
规则四(可以询问穿蓝衬衫的同事)方小晚说半真半假。
规则五(远离红裙子女性)——可方小晚就穿着红裙子,而且她主动接触我,给了我警告。
如果她说的是真的,那她在帮我。但如果她说的是假的,那这些“警告”可能就是误导,让我走向更危险的境地。
还有洗手间里那个声音:“规则不能全信……”
头疼。我坐起来,翻开那本《入职守则》。深蓝色封面,烫金字,在台灯下反着光。
等等。
我凑近仔细看,发现封面的深蓝色不是纯色,而是有极细微的纹理——像是某种编织物的纹路。我用指甲抠了抠,边缘翘起一点点。
是贴上去的。
我小心地撕开封面,底下露出原本的封面:暗红色,没有字,只有一个小小的Logo,像一只眼睛。
翻开封底,内页的装订处有被重新缝合的痕迹。我找到指甲刀,小心地挑开线,内页散开——
里面夹着一张纸。
纸很旧,泛黄,上面是手写的字迹,凌乱潦草:
不要相信他们。不要相信任何穿蓝衬衫的人。蓝色是他们的颜色。
红色是警告,但也是机会。找穿红裙子的人,她知道出口。
规则三是真的。西侧走廊尽头的房间不能进,进去了就出不来了。
规则六是假的。牛肉可以吃,那是唯一能保持清醒的食物。
规则七是陷阱。下午茶时不要和任何人说话,一个字都不要说。
规则九是假的。物品被移动要立刻纠正,否则你会慢慢变成他们。
只有三条假规则?不。手册是后来改的。原规则有十二条,他们删掉了两条,改了一条。
被删掉的两条是:
11. 如果你看到穿黄色衣服的人,跟着他走,他能带你离开。
12. 凌晨三点到四点,所有规则失效。那是你唯一探索真相的时间。
被改掉的是规则十。原规则十是:以上规则全部真实,请严格遵守。
他们改成了“有三条是虚假的”,让你怀疑一切,这样你就不会发现真正的生路。
找黄色衣服的人。凌晨三点行动。
如果你看到这张纸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祝你好运。
——前员工,周明远
我捏着纸,手在抖。
所以方小晚说的部分是真的,部分可能是误导。红酒炖牛肉可以吃,这点她说对了。下午茶是陷阱,她也说对了。物品被移动要纠正,她也说对了。
但她没说黄色衣服的人。她也没说凌晨三点规则失效。
而且她说规则三(不要进西侧走廊尽头)是真的——这张纸上也这么说。但纸上说那里是“进去了就出不来”,而方小晚说是“处理间”。
处理间。处理什么?处理不守规则的员工?像洗手间里那个声音?
还有,她说穿红裙子的人知道出口——她自己就穿红裙子。可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