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山的路线是固定的,但山不是。
这是溯晏禾从小就懂的道理。路是同一条路,石头是同一块石头,但每天踩上去的感觉都不一样。春天苔藓厚,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。夏天石头烫,隔着草鞋底都能感觉到太阳的余温。秋天露水重,石头滑得跟抹了油似的。冬天霜冻,石头缝里会长出一层薄薄的冰壳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,像走在骨头上。
今夜是秋天。露水还没下来,石头是干的。她赤脚踩在青石板上,脚底的茧磨过石纹,能感觉到石头在白天晒了一整天太阳之后残存的温度。余温从脚底传上来,沿着脚踝、小腿、膝盖,一路暖到腰窝。她走得很慢。巡山不用快,山不在乎她走多快,山只在乎她在不在。
因为他在窗前叫了她的名字。
不是“溯姑娘”,不是“仙娘”,不是“喂”。是“晏禾”。
她把这名字揣在心里,像揣一颗刚从溪水里捞起来的桃子,凉丝丝的,又甜丝丝的,舍不得咬,就含着。她含了一路了。从书斋走到崖口,从崖口走到松林,从松林走到野溪,这个名字还没化。
真甜。比她自己摘的桃子都甜。
野溪到了。
溪水在夜里听起来比白天响,因为万物都静了,只有水在说话。溯晏禾在溪边蹲下来,掬了一捧水洗脸。水是山泉,从北坡的岩缝里渗出来的,冰凉,带着一点矿石的腥甜。她连喝三口,把掌心剩的水甩在石头上。水珠在月光里溅开,像碎银子跳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溪对岸的灌木丛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。风不会只动那一丛。
她没站起来,只把手掌贴在身旁的石头上,指尖微微用力,指腹上的老茧磨过石面,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。那是她跟山说话的方式。山告诉她是赤麂。一只,母的,左前蹄受过伤,好了,走路还有点跛。
赤麂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,湿漉漉的鼻子朝她这边嗅了嗅,然后踩着溪水过来了。它不怕她。山里的活物都不怕她。它走到她身边,用头蹭了蹭她的小腿,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,像鸽子叫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它的左前蹄,伤口已经愈合了,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,毛还没全长出来。
“脚不疼了?”
赤麂又蹭了她一下。它听不懂人话,但它听得懂语气。她的语气是“我记得你的伤口”,它就懂了。
她把手伸进腰间的布袋里,摸出一小把盐巴子——一种山里长的野果子,形似盐巴,味酸微咸,赤麂爱吃。她摊开手掌,赤麂低头舔了,温热的舌头擦过她掌心,痒得她缩了一下手。
“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
她看着赤麂把盐巴子吃干净,忽然想起他今晚说的那句话——你下次尝着不对就别吃了,告诉我就行。她当时差点笑出来。告诉他?怎么告诉?像这样对赤麂说话一样对他说吗?她试过。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,像喉咙里长了道石门,推不开。
今晚推开了——不是她推的,是他先开了口。他说“桃子我吃了”,她没忍住,就接了话。一接就接了十七句。
赤麂舔完盐巴子,抬头看她,眼睛在月光下湿漉漉的,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头。她摸了摸它的耳朵,轻声说了句连赤麂都听不懂的话。
“他叫我名字了。”
赤麂甩了甩尾巴,走了。它不懂“名字”是什么东西,但它知道今晚这个人类的心情很好。她的气息比平时暖,比平时轻,比平时更像春天的树芽。
过了野溪是一片阴坡。
阴坡的石缝里长着一丛一丛的地石榴。秋天正是熟的时候,果子不大,藏在卵形的叶片底下,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。她今晚本来没打算摘果子——桃子还在他砚台边上搁着,明天的果子明天再说。但她路过那丛地石榴的时候,脚步自己就停了。
地石榴这东西,长得矮,贴着地皮生,摘它得蹲下来,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翻。她蹲在石缝边翻了半天,翻出来两颗熟透的,皮上微微泛着紫红。她从来没吃过地石榴——每次摘了果子都是先给他,自己吃他剩下的。剩下什么吃什么,不挑。
她把一颗地石榴剥开。籽是一粒一粒的,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。
咬了一口。酸甜。
她愣了一下。这么好吃的东西,她居然从来没吃过。
她把另一颗包进桐叶里,收进布袋。这颗留给他。他今晚说了,地石榴没吃过。她得让他尝尝——不用等明年夏天,明天就给他。
他在野史簿里写“今夜与她对语,凡一十七句”。他不知道,第二天的窗台上会多一颗地石榴,那是她给他补的第十八句。
野溪尽头是一座石桥。
桥不大,三块青石板搭的,桥下溪水哗哗地淌。桥头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了四个字——“永安桥”。她每次路过都要摸一下那块碑。不是认字,她不认识“永安桥”三个字。她摸的是碑上的裂纹——碑石年头久了,左上角裂了一道细缝,她第一次发现时裂缝只有指甲盖那么长,后来每过一年就长一点。今年已经长到半寸了。
她在心里记着这些裂缝。山里没有史官,她就是山的史官。石头长了裂缝她记,古树枯了枝她记,暗河的声响比往年闷了她也记。这些事没有人需要知道,但山需要。山不会说话,就托她来记。
过了石桥是今晚的最后一站。
山神庙。
庙在半山腰上,从石桥走过去要走三百步台阶。说是台阶,其实就是凿在岩壁上的坑,深浅不一,有的地方得用手扶旁边的老藤。她走熟了,闭着眼都知道哪个坑在什么地方。第三百步,庙门。
山神庙不大,就一间屋子,石头砌的,屋顶盖着青瓦,瓦缝里长了狗尾巴草,秋风吹过来,草穗一摇一晃。庙里供着一尊山神像,木雕的,年代久了,面目模糊,只能勉强看出是个坐着的老者,手里握着一柄如意。神像前没有香炉,没有供品,只有一盏长明灯——说是长明,其实早就灭了。她不记得这盏灯亮过。她问了比她老的树,树说它还是幼苗的时候这灯是亮的。那是哪一年?树说不清,树不记年份,树只记年轮。
她本想问问夙知红能不能考据一下这盏灯什么时候灭的,后来想想算了——他太能考据了,万一考出来这灯灭的那年天下发生了什么大事,她还得替他难过。她不希望他难过。
今晚刚叫了她的名字。今晚的难过来得太不是时候了。
她把灯笼放在庙门口。朱砂纸糊的灯笼,光透出来是暖红色的,把庙门的石阶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。她走进庙里,席地坐下,背靠着冰凉的石墙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她累了。不是腿累,是心累。今晚说了太多话,十七句,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。每说一句都像是在胸口上卸了一块石头,卸完了觉得空,空里有回声。那回声是他的声音——桃子我吃了。很甜。你下次尝着不对就别吃了。你每天都巡山吗。地石榴我没吃过。晏禾。
最后那两个字回声最大,大到她觉得石墙都在跟着震。
她闭上眼睛,想休息一会儿。
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山里的味道——腐叶有腐叶的酸,松脂有松脂的苦,溪水有溪水的腥。这股味道是焦的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庙门外,她的灯笼还亮着。但灯笼旁边多了一样东西。
三炷香。插在石阶缝里,香头正燃着,青烟在月光里直直地往上升。
三炷香,不是拜神的,是拜鬼的。山里的规矩,敬神烧香,香要插在香炉里。只有拜无主孤魂、野鬼厉煞,才把香插在地上。
溯晏禾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,低头看着那三炷香,又看了看四周——没有人。她蹲下来,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香的根部。土是凉的。放香的人已经走了很久。
一阵刺痛从指尖传来。像被火烧了一下,又像被冰锥扎了一下。她猛地把手缩回来,指尖已经泛起了一层青寒之色。
她低头闻了闻指尖。香的配方里有一味很重的东西——朱砂。不是普通人家烧香用得起的朱砂。朱砂辟邪,普通人烧香最多加点艾草,只有两种人会往香里掺朱砂——一种是做法事的道士,一种是想镇住什么东西的人。
指尖的寒意沿着手指、手背、手腕一路往上爬。她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抵抗那股寒意,两种温度在她手腕上打架,把她的虎口震得微微发抖。老茧在抖,那层握镰刀磨出来的厚茧,第一次让她感觉到疼。
她把三炷香拔起来,捏灭了,收进腰间的布袋里。然后站起来,对着空无一人的山林,开口说了一句:“谁来过?”
山没有回答。
她等了很久。等石头的震动、等溪水的波纹、等树梢的摆动。什么也没有。鸟雀无声,虫鸣止息。连风都停了。
山第一次不理她。
她站了很久,久到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一下,溅出一粒火星。然后她弯下腰,重新提起灯笼。
下山。一路沉默。
走出一段,又停住了。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她答应了明天巡完山还从他那里过。答应的事不能反悔。于是脚步不听使唤地拐了个弯,往书斋的方向去了。
书斋的窗子已经暗了。他睡了。他在睡前有没有想起她?有没有在野史簿里再写一行关于今晚的话?她不知道。她在林子里站了一会儿,把布袋里那颗地石榴掏出来,轻轻搁在青砖上——今晚没有蕨叶,她出门没摘,地石榴直接搁在砖面上,圆滚滚的,像一颗小小的紫红色的月亮。
明天他看到这颗地石榴,会写什么?她都能替他编好野史簿的草稿了——“今日窗台有地石榴一颗,疑为溯氏所置。待考。”然后她就站在树后说:“不用考了。是我放的。”他会是什么表情?会笑吗?会问她地石榴是什么味道吗?
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今晚还没做的事。巡山,巡完了。看赤麂,看过了。摸石碑,摸了。庙里歇脚,歇了。发现香,收了。剩下一件事——回去睡觉。
往回走的路上,月色又亮了起来。她忽然想起那颗被自己吃掉的地石榴。酸甜。这么好吃的东西,她居然从来没吃过。认识他之后,她开始吃自己摘的果子了——以前都是全留给他,现在学会了分。她吃一颗,给他一颗。他不会知道这件事,但她知道。这是她和他之间最私密的分享:她分走了他的一半甜。
山洞里,她把布袋搁在石床边,躺下来。从布袋里摸出那两根枯枝,搁在石床里侧,并排摆好。又摸出那三炷香,凑近鼻尖闻了闻。朱砂的味道还在,浓得呛人。
她盯着香看了很久。有人想镇她。有人摸黑进过她的山神庙,在她经常坐的地方插了三炷掺了朱砂的香。这个人知道她的习惯。知道她每晚巡山都会来庙里坐一会儿。这个人不是路过——是奔着她来的。她把香搁在枯枝旁边,闭上眼睛。明天要记得跟他说——不是吓唬他,是告诉他。他那么会考据,也许能考出点什么。就算考不出,她也想让他知道。
山洞外,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。月光透过藤蔓的缝隙筛进来,在她脸上画了几道细细碎碎的银线。
她的嘴角微微翘着,眼角却有一点湿。大概做梦了。梦里有个人站在书斋窗前,对着整片山林叫她的名字。
不叫溯姑娘。不叫仙娘。不叫喂。
叫晏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