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林大石就站在了祖祠前的广场上。
晨风穿过旗杆间的空隙,吹得檐角铜铃轻响。他没穿平日的粗布短褐,换了一身深色劲装,腰间木牌依旧挂着,但今日多了一柄短刀别在后腰。族人们陆续从各房院门走出,脚步起初散乱,后来渐渐聚拢,三百多人围成半圈,安静地望着他。
没人说话。可空气里绷着一根弦。
林大石扫了一眼人群,目光落在几个年长的族老身上。他们低头站着,手拄拐杖,眉心拧着疙瘩。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——昨夜锻坊灯火通明,窑场烟气未散,亲卫来回奔走,连孩子睡觉都盖了双层棉被。这不是寻常防秋疫的架势。
“地下的脉要裂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杂音,“五十里内,七处震点。爆开来,庄子塌一半,流民营埋三百家,青州三年无雨。”
人群一静。
有个老匠人低声问:“老爷,真有这事?”
林大石不答,只把手掌摊开。掌心躺着一块灰石,表面裂出蛛网般的红纹。他指尖一弹,石块飞出去,在空中炸成粉末,落地时竟泛起淡淡青光。
“净脉石反噬,是地气乱了的征兆。”他说,“不是传言,不是吓人。是命悬一线。”
底下没人再问。
他抬手一指:“设三组。材料组进库房清点灵谷粉、护心玉片、密封陶罐,缺多少报上来;锻造组重开熔炉,把旧料全碾成细粉,火不能灭;巡防组封山道,南岭、西坡、北沟三条路,每条设五岗,轮班盯死,不准外人靠近。”
话音落,三个族老应声出列,各自领了名册和令牌。
“今早辰时开工。”林大石说,“七天后动手,谁耽误一刻,我找谁算账。”
人群动了起来。没有喧哗,没有推搡,男丁往锻坊走,妇人回屋取饭篮,老人牵着孙儿去搬柴火。整个庄子像一台沉睡多年的犁车,被人猛地推了一把,齿轮咬合,轴轮转动,缓缓启动。
林大石转身进了锻坊。
炉火已经烧起来,黑烟顺着烟囱往上窜。五个老匠人围着石磨槽忙活,手里铁杵正碾着一块泛青的矿石。粉尘飞扬,沾在他们脸上、眉毛上,像是抹了层灰浆。
“不够细。”林大石抓起一把粉,指缝漏下,“还得再磨两遍。震点封穴,差一丝都不行。”
老匠头擦了把汗:“老爷,旧料只剩两石,按您说的量差四斗。”
林大石没吭声,解开腰间布囊,倒出一堆拇指大小的玉片。玉质温润,刻着浅浅的聚灵纹。
“用这个补。”他说,“我私藏的,全拿出来。”
匠人们愣住。
“这可是您……”
“命比玉金贵。”他打断,“轮班上,两时辰一换。饭送到炉边吃,人歇火不熄。”
说完他亲自搬了条长凳坐在炉口旁,盯着火候。一个年轻后生端来一碗热粥,他接过喝完,碗放地上,一声不响继续看着炉膛。
日头爬到头顶,锻坊外传来脚步声。材料组的人押着板车过来,车上堆满陶罐,一排排放进阴棚。巡防组也在南岭拉起了铁链拦路,新削的木桩钉进土里,挂上了警示牌。
午饭时,全庄人蹲在各自岗位上吃饭。没人回家。孩子由老人送来馍饼,吃完自己回去写功课。学堂先生把课挪到了院门口,一边守着巡防名单,一边教《百家姓》。
林大石吃了半块馍,喝了口凉茶,起身去了库房。
护心玉还差十二块,他让人把祠堂供桌下的备用玉拆了。灵谷粉不够,就把今年预留的种粮拨出三成。管事的脸都白了:“老爷,这要是误了春播……”
“人活着,地就在。”他说,“死人再多,田也荒不了。”
管事闭嘴,低头去搬袋子。
下午申时,西坡岗哨突然敲响铜锣。三长两短,是有人闯线。
林大石提刀赶到时,只见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跪在铁链前,双手抱头。他是庄里新来的帮工,叫阿柱,昨夜被派去北沟送饭,今早绕近道回来,忘了改路线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!”阿柱抖着嗓子,“我真不知道换了道!”
林大石看了他一眼,没骂,也没罚。让人把他扶起来,带到岗哨棚下。
“今天这事,记档。”他对巡防队长说,“不罚人,但所有人今晚加训一炷香,重新背警戒图。”
他又对阿柱说:“你去锻坊帮忙筛粉,干满两个班,就算赎过。”
阿柱眼泪滚下来,磕了个头,抹脸跑了。
当晚,林大石带着亲卫沿庄墙巡查。
月牙挂在树梢,照得瓦片发白。每一处岗哨都有两人值守,弓在手,刀出鞘。见到他来,只点头,不说话。走到东角楼时,一个老猎户递上一碗姜汤。
“夜里凉,喝一口。”
林大石接过,一口气喝完,把碗还回去:“辛苦了,家里人都靠你们。”
老猎户咧嘴一笑:“您在,我们不怕。”
这一句传得快。不到半个时辰,各岗哨都听见了那句话。有人低声重复,有人拍着胸脯说“值”,还有个年轻护卫悄悄把刀擦了三遍。
二更天,锻坊还在响。
林大石又进去看了一趟。炉火稳定,匠人们轮班干活,脸上全是倦意,手却没停。新磨的净脉石粉装进陶罐,贴上红标,一坛坛码进地窖。护心玉片也已全部刻完,整整齐齐摆在木盘里,像一片片小月亮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最后说了句:“明早六点收工,所有人睡四个时辰。”
没人应声,但有几个脑袋点了点。
他回到居所时已是子时。
屋里灯还亮着。桌上摆着今日汇总:材料组清点完毕,缺额已补;锻造组完成七成进度;巡防组无脱岗、无误报。他拿起笔,在最后一行写下:“筹备就绪,静待时机。”
窗外风停了。月亮比昨夜更圆一点,悬在屋顶上方,清光洒在院中石阶上,像铺了层薄霜。
林大石吹灭灯,坐在门槛上,望着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。
只待月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