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刚泡开,水汽还没散尽,议事厅的门就被推开了。
林大石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几张子嗣的日常禀报——庄口巡防无异、药圃新苗发芽、锻坊夜火未熄。他一页页翻过,手指在纸上划得干脆。外面天光已斜,日头压向西山,屋里影子拉长,静得能听见炭笔在竹简上刮动的声音。
脚步声进来时很轻,是林承天。
孩子抱着一块玉简,五岁身子走得稳,脸上却不像往常那样清亮。他走到案前,把玉简放下,没说话,只抬头看着父亲。
林大石抬眼。
“有事?”
林承天点头,指尖点了点玉简表面。一道微光从刻痕里浮起,映出地下脉络图——青州地底七处节点泛着暗红,灵流逆旋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口子。
“昨夜推演,发现这些地方在震。”林承天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“不是自然波动,是被人动了手脚,或者地脉自己要裂。”
林大石盯着那图,眉头慢慢拧紧。
“多快会出事?”
“三月内。”林承天说,“若不拦,千里旱蝗,百里邪祟滋生。比冀州那次还重。”
屋里一下子沉下来。
林大石没动,手按在案角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想起死脊岭那次,脉口被封,雨绝三年,百姓啃树皮。现在这七处震点,一处比一处深,位置也更险,要是真炸开,不止一州遭殃。
他抬头:“叫你二弟、妹妹来。”
亲卫立刻出去传话。
不到半盏茶工夫,林承瑞和林清瑶就到了。一个背着卷轴布袋,一个由乳母抱着,小脸还有些发白,显然是刚歇下又被叫起来的。
林大石没让他们行礼。
“看这个。”他把玉简推到中间。
林承瑞打开布袋,抽出一张粗纸,铺在桌上,提笔蘸墨,顺着玉简光影描画地脉走向。他边画边皱眉:“这里……不对劲。灵流不该走这条道,像是被人用阵法硬掰过去的。”
林清瑶趴在案边,小手贴在玉简上。她闭眼片刻,忽然“啊”了一声,缩回手,指尖发颤。
“疼。”她低声说,嘴唇有点抖,“那边……黑气很痛,像火烧骨头。”
林大石伸手把她抱到腿上,顺了顺她的背。
“哪一处最近?”他问。
林承瑞指了指西南角那个点:“离咱们五十里,荒坡底下。以前挖出过低阶灵脉,后来废了。”
林大石盯着那位置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那边是流民营地外围,住着三百多户逃荒来的,要是脉爆,人全得埋进去。
“消息封锁。”他开口,声音压低,“今天议事厅的事,不准外传。守门的换我亲信,谁敢乱说话,打断腿。”
亲卫应声退下。
屋里只剩四个呼吸声。
林承天又拿起玉简:“我在盯震源变化,每两个时辰记一次。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干的,但手法很熟,像是早就在底下埋了东西。”
林承瑞点头:“得有人下去探。我能感脉,但分不清是自然溃还是人为锁。”
林清瑶靠在父亲怀里,小声说:“我能碰一点……但不能久,太伤神。”
林大石摸了摸她的头,没让她再说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地图前,手指沿着七处震点划了一圈。最后停在西南那个点上。
“先不动。”他说,“现在下去,打草惊蛇。等月圆夜,阴气最弱,阳气升顶,是动手的好时候。”
林承天问:“要是他们提前引爆呢?”
“那就赶在前头破局。”林大石回头,“你们三个,从现在开始,各司其职。你继续推演,盯紧变化;你画准脉图,标出所有可能的破口;她每天探一次震点,反馈反应。我去找祖祠里的老册子,看看有没有封镇的老法子。”
林承瑞立刻应下:“我这就核对古籍记载,找对应穴位。”
林清瑶点点头,虽然脸色还是白的,但眼神没躲。
林大石看着他们,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。他知道这事不能拖,也不能急。上一次修脉,靠的是林清瑶净血破煞,这一次不一样,敌人藏在地下,连影子都没露。
他转身对门外喊:“文书官!去祖祠取《地脉封禁录》《青州山川志》《灵枢残卷》三部典籍,全部抄录副本,半个时辰内送到议事厅。”
“是!”
他又下令:“通知锻坊,备好净脉石粉、灵谷粉、护心玉片,按十处修复点的量准备。窑场那边,烧一批密封陶罐,用来装净化后的脉灰。”
安排完,他回到案前,见三个孩子都没走。
林承天还在看玉简,眼睛有些发红,显然连轴转久了。林承瑞铺开另一张纸,正对照着旧图改线。林清瑶靠在乳母肩上,眼皮打架,但嘴抿着,不肯睡。
林大石倒了杯温水,递到林清瑶手里。她小口喝着,手还是凉的。
“去歇着。”他对乳母说,“明天辰时再来。”
乳母抱起孩子退下。
林大石坐回位置,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字:**月圆为限,七日筹备**。
他抬头看林承天:“你觉得,最佳干预期是哪天?”
“七日后。”林承天揉了揉眼,“月圆子时,天地气机最稳,破阵不伤脉。早了,对方警觉;晚了,震源扩散,难收。”
林大石点头:“那就等那天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林承瑞的肩:“你也去睡会儿,夜里还要画图。”
林承瑞应了一声,收拾东西走了。
议事厅里终于只剩他一个人。
窗外天已全黑,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油灯晃了晃。墙上地图的影子跟着动,像地下的脉在蠕。
他没吹灯,也没坐下,就站在那儿,盯着西南那个点。
七天。不长也不短。够准备,不够放松。
他知道,这一回不是打谁的脸,也不是抢哪块地。这是护命的事。一家人的命,千百人的命,都压在这七天上。
他转身走出议事厅,直奔祖祠。
祠堂门开着,两个守夜人站在两侧,见他来,低头让路。
他没进正殿,而是拐进偏阁。那里堆着林家百年留下的旧书,霉味混着墨香。他一排排扫过去,终于在底层找到三本泛黄的册子。
《地脉封禁录》封面裂了道口子,《青州山川志》缺了最后几页,《灵枢残卷》纸脆得不敢翻。
他把书抱出来,放在祠前石桌上。月光正好照在上面,纸页泛着青灰。
他翻开第一本,逐行看下去。
“凡灵脉震颤,必有外力侵扰。若见逆旋之象,当以净血引路,镇石封穴……”
他一边看,一边记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是亲卫。
“老爷,锻坊回话,净脉石已磨成细粉,共三石六斗,按您说的分装十二坛。”
“护心玉呢?”
“切好了,每块三寸见方,刻了聚灵纹,共一百零八块。”
“放库房,加双锁。”
亲卫应下,又犹豫了一下:“柳管事问,要不要调流民来搬料?”
“不许。”林大石头也不抬,“这事谁都不准掺和,家里人也不行。只准亲卫经手。”
“是。”
亲卫退下。
林大石合上书,抬头看天。
月亮还没圆,但已经亮得出奇。
他站起身,把三本书拢好,抱在怀里。然后一步步走回议事厅。
厅里灯还亮着,林承天伏在案上睡着了,手还抓着玉简。旁边是林承瑞刚交来的脉图,画得密密麻麻,七处震点用红圈标出,旁边注了深浅、流向、可能破口。
林大石轻轻把书放在桌上,没叫醒孩子。
他走到门口,望着祖祠方向。
地下隐隐传来一丝震动,极轻,像心跳。
他站在石阶上,一动不动。
只待月满,便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