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熄了。
林大石把铜片塞进祖祠香炉底下的暗格,铁匣一扣,锁链缠三圈。他没再看育婴房方向,转身走进偏厅,木牌挂上墙,十根手指在桌面敲了七下。
天还没亮透,庄子里的狗还在叫,他已站在祖祠前的青石坪上。手里攥着三尺木令,粗布短褐换了身灰袍,腰间那块灵田木牌晃得厉害。
“诸子分镇四方。”他声音不高,可整个林家都听见了。
十几个少年从各院赶来,站成一排。有练拳的,有背书的,有夜里守哨刚下来的,脚上还沾着露水。他们望着父亲,没人说话。
林大石目光扫过,最后停在一个十一岁的少年身上。那人眉骨高,眼神利,左耳戴一枚黑铁环,是去年诞下的第六子,林承雷。
“你去并州。”林大石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一块玉。白底青纹,正面刻个“雷”字,反面是道裂开的闪电痕。这玉贴着他胸口养了三百天,温润如脂。
林承雷单膝跪地,双手接玉。
“赵氏内乱。”林大石说,“三派争权,流民暴动,官府不管。你去,不是夺地,不是吞族,是平乱。”
“儿遵命。”
“通玄境以下,自行决断。”
“是。”
“若败,自归。”
“若胜,立碑。”
林承雷叩首三下,起身时把玉挂在腰间。风吹过来,玉碰铁环,叮一声。
他带了十个淬体境护卫,全是林家旁支精挑出来的硬手。辰时三刻,队伍出了庄门,马蹄踩碎晨霜,一路往北。
林大石没送。他站在祖祠台阶上,直到人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,才低头看了看掌心。那里有道旧疤,是三年前撞门槛留下的。现在不疼了,可每到阴天还会发烫。
他知道这一去不容易。
赵氏在并州扎根百年,族大人多,但这些年血脉稀薄,宗主早亡,嫡庶之争越演越烈。老臣拥着个六岁幼主,庶子拉拢外戚调兵,流民趁机抢粮烧仓,乱得像锅滚水。
林家派人去?有人冷笑:“乳臭未干的小崽子,也敢插手大宗族事?”
这话传回青莽村时,已是第三日傍晚。
林大石正在校场看新兵操练,听完探子汇报,只嗯了一声,继续盯着刀阵演练。
而此时,并州赵氏宗堂外,林承雷正站在石阶下。
大门紧闭,两旁站着八名持刀家奴。为首一个满脸横肉,拦在门前,喝问:“黄口小儿,谁允你擅闯宗堂?”
林承雷不动。
风吹起他衣角,露出腰间那块护心玉。阳光打在“雷”字上,反出一道光,正好照在家奴脸上。
“我父林大石之子,奉命来此。”他说,“非为夺权,只为平乱。三日内不决,我自归。”
说完,他抬腿就往侧院走。那里安排了住处。家奴想拦,可那道反光刺眼,一时愣住。
当晚,林承雷闭门不出。
他让护卫守住四角,自己翻族谱、查田册、对兵籍。赵氏三十年来的赋税流水、土地变更、私军调动,全堆在桌上。他还找来三个老管事,轮流问话,记下每一句矛盾之处。
第四日清晨,他让人敲钟聚议。
宗堂大厅里挤满了人。老臣穿紫袍,庶子带佩刀,外戚身后跟着打手,连几个流民头目也混了进来。吵得像菜市场。
林承雷走上主位,把手里的卷宗往桌上一摔。
“先主遗书,假的。”他指着庶子,“你找人模仿笔迹,在空白契纸上补的字。可你忘了——十年前先主中风,右手瘫痪,签字向来用左手按印。这份‘遗嘱’却是右手笔锋,破绽明显。”
满堂一静。
他又抽出一份账册:“灵田赋税,三年少缴七成。钱去了哪?查到城西一间当铺,掌柜是你小舅子。你们挪粮卖银,养私兵两千,图谋什么?”
外戚脸色变了。
林承雷看向老臣:“你们怕庶子夺权,可更怕家族覆灭。如今流民围仓,百姓饿死,你们还在争一把椅子?”
老臣们低头不语。
他接着说:“我林家愿出灵谷十亩,招安流民。只要放下刀,给地耕,给粮吃,编入农籍。不愿留的,发路费走人。”
底下嗡嗡作响。
当天下午,七百流民登记入册。晚上,三个带头闹事的被绑到堂前,供出背后指使者——正是那位庶子和外戚联手所为。
第五日黎明,林承雷下令收押叛党。
庶子还想反抗,可自家私兵听说能分地,早就散了。他被两个老臣亲自押上来,跪在堂前。
“我认罪。”
林承雷没杀他。
“关押待审,家产充公,用于赈灾。”他说完,走出宗堂。外面天已大亮,百姓挤在门口,看着这个瘦高的少年,窃窃私语。
“林家小子……真平了?”
“一夜之间,理清十年乱账……”
“他还给流民分地?”
消息像风一样吹回青莽村。
林大石正在偏厅批文书,听罢抬头,问:“人呢?”
“留在赵氏东院,暂代主事。开了灵仓放粮,今日主持春耕祭,焚香告天,说‘今岁丰歉,与民共担’。”
林大石点点头,放下笔。
他走到墙边地图前,在并州位置钉下一颗红钉。旁边已有冀州、青溪、黑石镇的标记。他盯着这片区域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:“准备马车。”
“您要去哪?”亲卫问。
“不去。”他说,“召第七子来。”
亲卫一愣:“您不亲自去?”
“我不去。”林大石坐回案前,“儿子能办的事,父亲不必出面。”
他提起笔,在新卷轴上写下一行字:**林氏并州办事处,暂由林承雷执掌**。
又命人取来五十张工匠契,盖上林家印信,连夜送往北方。
三天后,并州传来消息:春耕祭上,百姓自发献酒,称林承雷为“少主”。有人偷偷刻了块碑,立在赵氏宗堂外,写着“仁勇兼备,镇乱安民”。
残余势力开始串联,放出风声说林家借子嗣夺族,实为吞并。可没人信。灵仓天天开,地天天分,连最穷的佃户都领到了种子。
林承雷每日巡庄,身边渐渐跟了一群年轻族丁。他们穿着粗布衣,腰里别着短刀,见他行礼,喊一声“少主”。
他在东院设了议事堂,墙上挂着赵氏地形图,桌上有三本账册:粮、兵、人。每天早上辰时,管事准时来报。
林大石收到捷报那晚,正在灯下翻看子嗣名录。
他手指停在“林承雷”三个字上,轻轻摩挲了一下。然后合上册子,吹熄油灯。
窗外月光照进来,落在祖祠屋檐上,像铺了层霜。
第二天清晨,他叫来第七子。
孩子十二岁,刚觉醒天赋,能辨地气走向。林大石递给他一块木牌,上面画着冀州山水。
“你去冀州。”他说,“看看那边的药田,还能不能救。”
孩子接过木牌,点头离开。
林大石站在院中,望着北边山道。那里尘土未落,是他长子走过的路。现在,另一条路也开始了。
他摸了摸左脸疤痕,转身走向祖祠。
里面香火正旺,族人陆续进来上香。有人低声议论:“承雷少爷在并州立住了。”
“不止立住。”另一个老人叹气,“他是真能镇事。”
林大石没说话。他点燃三炷香,插进香炉,退后一步,静静看着袅袅青烟升起。
香灰落下时,他听见外面有人喊:
“并州加急文书——!”
他不动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停在门外。
“报!赵氏三派归附,春耕完成七成,林少主将于明日率众祭天谢恩!”
林大石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木令,轻轻放在长案最前端。
令身朝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