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林大石就站在祖祠侧室的门槛上,手里攥着那半块焦边玉符。昨夜刺客自燃后的灰烬已被扫净,可空气中还飘着一股子烧糊的腥气,像是死人骨头在炉里熬干了油。他没换衣服,粗布短褐上沾着泥点和炭灰,左脸那道疤隐隐发烫,像有根铁钉在里面来回磨。
他低头看了眼掌心的“萧”字。刻痕深,刀法狠,不是随便划的。这种玉符,一般只有宗门或世家才用,民间少见。能派出手持这种信物的刺客,背后主使绝非小角色。
他把玉符翻过来,在供桌油灯下照了照背面。没有记号,没有纹路,只有一层薄灰。但他知道,这东西不是凭空来的。刺客临死前冷笑说“你护得住今天,护不住明天”,说明对方盯林家不是一天两天了。而目标,显然是孩子。
他不能再等。
太阳还没完全出山,他就叫来了林承谦。那人三十出头,瘦高个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是林家旁支里最沉得住气的一个。早年走南闯北做过货郎,嘴甜耳灵,认得各地方言,也懂怎么混进陌生地界不惹眼。
“你去洛阳。”林大石把玉符递过去,“查萧氏。”
林承谦接过玉符,手指摩挲了一下边缘烧焦的地方,没问为什么,也没问带不带人。
“一个人去。”林大石说,“只查,不斗。三天内,把你知道的传回来。我不需要你动手,只要消息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,表面磨损严重,看不出年号,但中间有个极细的小孔。他把铜钱塞进林承谦袖口:“联络用的。到了地方,找传讯隼点放信号。记住,别露面,别硬碰,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。”
林承谦点头,把铜钱贴身收好,转身就走。脚步轻,没惊动任何人。庄门口守哨的汉子只当他是去赶集的游方郎中,连盘问都没拦。
林大石站在院中,看着那人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。风从东边吹来,卷起一阵尘土,扑在脸上有点扎。他知道这一趟凶险。萧氏能在夜里派人潜入育婴房,说明耳目遍布,手段毒辣。林承谦再机灵,一旦暴露,十死无生。
但他必须查。
孩子是林家的命根,也是系统的源力所在。谁动他的子嗣,就是挖他根基。昨夜刺客自燃灭口,明显是怕泄露身份。越是遮掩,越说明背后有不可见人的事。他不能光守着庄子等下一波袭击,得主动摸清对手底细。
他在偏厅坐下,翻开日常文书,一页页过着粮仓出入、巡防轮值、药圃采收的记录。字看得进去,心却静不下。眼睛时不时瞟向窗外天色,仿佛能透过云层看见洛阳城外的山路。
与此同时,林承谦已换了装束。粗布衣换成褪色青袍,头上戴顶破斗笠,肩上搭个药箱,活脱一个走乡串户的郎中徒弟。他沿着官道往西走,中途搭了辆运柴车,傍晚时进了洛阳地界。
他没直奔城中心,先在城外几个村落转悠。借口采药,挨家打听有没有接生婆、乳母,或是哪家有过弃婴送人的情况。起初没人肯说,一问到“育婴堂”三个字,脸色立刻变了。
有个老妇人抱着孙子,听见这个词手一抖,差点把孩子摔了。她压低声音说:“别提那个地方,招祸。”
林承谦没追问,只说是路过想收点草药。夜里趁人不备,他摸到一处废弃屋舍,墙头塌了半边,门框歪斜,檐下挂着几缕破布条。他翻墙进去,发现是个旧育婴堂的遗址。
院子里杂草齐腰,角落堆着些碎陶片和烂木头。他蹲下身,拨开草丛,看见地面上有大片暗红色痕迹,已经干涸发黑,但凑近闻,还能嗅到一丝腐腥味。不像血,也不像牲畜内脏,更像什么东西被熬煮后剩下的残渣。
他继续往里走,找到一间地下储藏室。门板烂了,锁链断在墙上。他打亮火折子往里照,地面铺着碎砖,墙角有几块布片,沾着黑色污渍。最深处,有个小坑,坑底残留着一层灰白色粉末,捏一点在指尖搓开,有种滑腻感,像是骨粉碾碎后的质地。
他没敢久留,迅速退出来,把火折掐灭。
第二日,他混进城南一家茶馆,听跑堂的闲聊。有人说最近城里多了几辆黑篷车,半夜进出萧府,车上总传来小孩哭声,可第二天就没了。还有人说,萧家宗主身子硬朗得很,都四十多了,看上去跟三十岁一样,皮肤光滑,牙口也好,说是吃了什么“养元膏”。
林承谦记下了。
当晚,他花了几枚铜板,买通了一个在萧府当杂役的守夜人。那人喝多了酒,话也松了。他说萧家有个密室,每三日开一次,里面传出怪味,像烧糖又像炖肉。进去的人都是背着包裹出来的,包裹鼓鼓囊囊,但从不让人看。他还亲眼见过一次,有个奶娘抱着婴儿进去,出来时包里只剩一堆碎布和一根小骨头。
“他们炼‘婴元膏’。”守夜人醉醺醺地说,“九个未满周岁的娃,熬一锅,专供宗主服用。说是能延寿驻颜,强筋健体……我呸!吃人肉的东西,也能叫补?”
林承谦坐在阴影里,拳头慢慢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强忍住冲上去撕了那张嘴的冲动,只低声问:“这事有多少人知道?”
“知道的都不敢说。”守夜人打了个酒嗝,“说了就得死。前月有个厨子多嘴,第二天全家失踪,连狗都没剩。”
林承谦再没说话。他等到半夜,确认四下无人,从怀里取出那枚带孔铜钱,将一张薄铜片刻上字迹,卷成细条塞进去,外面裹上油布,绑在一只藏在屋檐下的传讯隼脚上。
隼鸟展翅飞起,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。
做完这些,他熄了灯,藏进屋顶夹层。身体靠在梁木上,闭着眼,可脑子里全是那个守夜人说的话——“九个娃,熬一锅”。
他咬着牙,一滴汗顺着鬓角滑下来,落在脖子上冰凉。
而在青莽村,林大石还在偏厅坐着。天早已黑透,油灯换了两次,文书也批完了。他没动,手边放着一碗冷掉的灵谷粥,一口没喝。
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振翅声。
他猛地抬头。
一只灰羽隼鸟落在窗沿,脚上绑着油布小卷。他一把抓进来,扯开布条,抽出铜片,借着灯光看清上面刻的字:
“萧氏炼婴为膏,三日一服,以续命修为。证据确凿,速决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足足看了半炷香时间。
屋里没有动静,连呼吸都轻了。
他把铜片攥进手心,站起身,走到墙边拿起挂在钩子上的外衣。风吹开门缝,吹得灯焰晃了晃。
他站在门口,望着远处育婴房的方向。那里还亮着灯,乳母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动,像在拍哄孩子入睡。
他没再动。
油灯映着他左脸的疤痕,那道伤在光下显得更深了,像一道干涸的裂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