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,庄子里的火把一排排亮着,巡逻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从墙根传来。林大石没睡。他坐在偏棚里,油灯还燃着,手里捏着笔,在名册上勾画防务轮值表。方才族人齐声念口诀的声浪还在耳边回荡,可他知道,光靠一口气撑不住长久。
先祖显灵是好事,人心聚了,但外头的人不会因此收手。
他抬头看了眼窗外。西边屋檐下黑了一角,那是育婴房的方向。自龙凤女降生后,那屋子就加了双岗,两班人轮流守到天亮。他特意让亲卫把巡路线绕过去,多走一趟。
笔尖顿了顿,他正要落字,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短哨。
不是约定的暗号,也不是误触机关。那声音短促、低沉,只响了一下,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。
林大石笔一丢,人已站起。
他没喊人,也没点灯,抓起挂在门后的粗布外衣披上,抬脚就往育婴房方向走。脚步踩在泥地上,轻得像猫。
离小院还有二十步,他就看见两个护卫正贴墙蹲着,一人手按刀柄,另一人手指竖在唇前,冲他轻轻一点头。两人眼神都盯着院中那间小屋——林承冥住的卧房。
窗纸有影子动了一下。
不是孩子翻身那种晃,是有人影贴着窗沿,极慢地往里滑。
林大石眯眼。那影子没有脚步,落地无声,连屋檐下的风铃都没响。可他看得清楚,那人影的肩宽不像庄里人,腰间还挂着个方盒子似的物件。
他刚要抬手示意围堵,屋里却先有了动静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是床板挪动的声音。
接着,油灯灭了。
屋内彻底黑了下去。
可就在那一瞬,窗纸上的影子猛地一顿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缓缓转过头,朝屋里看去。
屋里没人出声。
但那刺客没动。他停在原地,一只手已经搭上了窗框,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个盒子。
就在这时,床底传出一声极轻的拉动声。
“叮铃——”
铜铃响了。清脆,短促,像小孩玩闹时不小心碰倒的玩具。
可这一声响,让窗外那道影子骤然绷紧。
下一刻,门被踹开。
两名护卫冲了进去,刀光一闪,直扑窗边。刺客反应极快,身子一矮,竟贴着地面滑出三尺,撞向屋角柜子。他刚要起身,脑后风声掠过——一把木凳砸了下来。
是林承冥扔的。
那孩子赤着脚站在床边,小小的身体挡在柜前,手里还攥着半截断绳。他没哭,也没叫,只是死死盯着那人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刺客喘了口气,冷笑一声,抬手就要去解腰间盒子。
可他手还没碰到,手腕突然一麻。
一枚铜铃正嵌在他手背上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是他自己刚才撞翻柜子时,从里面滚出来的。
那铃铛不知何时被孩子藏在了枕下,趁他分神时掷出,不偏不倚打中穴道。
“你……”刺客咬牙,想抽身后退。
可门口已被封死。
两名护卫一左一右逼上来,刀尖抵住他脖颈。其中一人伸手去夺他腰间盒子,刚碰到,指尖一烫,像是摸到了烧红的铁。
“别碰!”林大石这时才进门,声音低沉,“那玩意会炸。”
刺客听见他的声音,缓缓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笑:“林大石……你护得住今天,护不住明天。”
话音未落,他脖颈青筋猛然暴起,皮肤开始发黑,裂开细纹,一股焦臭味迅速弥漫开来。
“不好!”一名护卫惊呼,“他要自燃!”
林大石一步上前,抬脚踢翻旁边水盆,将水泼向角落柴堆,同时吼道:“捂住孩子,退出去!”
两名护卫立刻架起林承冥往后撤。孩子被抱出门槛时,还回头看了眼。
就在那一瞬,刺客全身轰地腾起黑火。
火不是红的,是灰黑色的,像烧尽的纸灰在空中飘舞。那人影在火中扭曲,骨头发出噼啪声,整个人迅速干瘪、塌陷,最后只剩一堆冒着余烟的灰烬,静静堆在屋角。
连那把刀都没留下。
只有地板上,半块玉符没烧尽,上面刻着一个“萧”字,边缘焦黑。
火光熄灭后,屋里一片死寂。
林大石蹲下身,用布包着手,捡起那半块玉符。指腹摩挲过“萧”字,刻痕很深,像是用力凿出来的。
他没说话,站起身,扫了眼屋内。
床翻了,凳子碎了,墙上挂的驱邪布条被火燎去一角。地上那堆灰还在冒烟,热气熏得人眼睛发涩。
“孩子没事吧?”他问。
一名护卫低头看怀里的林承冥。那孩子脸色有些白,但眼神清醒,小手还紧紧攥着那只木铃。
“没伤着。”护卫答。
林大石点点头,转身走出屋子。
院子里站着七八个闻声赶来的族人,手里拿着棍棒、锄头,脸上写满惊疑。没人敢靠近那扇门。
他抬手一挥:“封锁现场,谁也不准进。老李带五个人,把前后墙根再查一遍,看有没有同伙留下的痕迹。”
又对另一人说:“去叫醒值夜文书,把近三日进出庄子的名单全调出来,一个不漏。”
命令下完,他没走远,站在院中抬头看天。
夜空漆黑,一颗星都没有。
风从西边来,吹得衣角哗哗响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符碎片,又看了一眼育婴房的方向。
那里灯火还亮着,窗纸上有个女人的影子在轻轻晃动——是乳母在哄孩子。
他把玉符收进怀里,没再说话。
片刻后,他走向祖祠侧室,亲自把那半块残片放进一只铁匣,锁好,放在供桌最里侧。没点香,也没告祖,就这么放着,像藏着一件不能见光的东西。
回到院中,他站在台阶上,对几个赶来听令的亲卫低声说:“从今晚起,所有孩子住的屋,加双哨,夜里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。锻坊那边,连夜打一批铁钉,埋在墙根三尺内,做成绊阵。”
“是!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明天早上,让孩子们照常练拳,该读书的读书,别让任何人看出异样。”
说完,他转身要走。
一名亲卫忍不住问:“那……要不要查萧氏?”
林大石脚步一顿。
他没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现在查,打草惊蛇。他们敢派人来,就不怕我们查。但我不急。”
他抬起手,摸了摸左脸那道疤。
疤还是热的,像是又被门槛撞过一次。
“我的孩子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“想动他们……”
“得问过这满庄的刀。”
他迈步往前走,背影没入夜色。
身后,院中灯火未熄,两名护卫重新站上岗哨,手握刀柄,目视前方。屋檐下的风铃被新换的绳子挂好,轻轻晃着。
林承冥被乳母重新抱回床上,盖好被子。他闭着眼,可小手仍攥着那只木铃,指节发白。
油灯吹灭前,乳母低头看了眼床底——那里原先藏着一根短棍,现在不见了。
她没声张,轻轻带上门。
庄子恢复安静。
可没人睡得踏实。
东墙哨岗的汉子揉了揉眼睛,总觉得刚才那一团黑火,好像冲他眨了眨眼。
北仓守夜的老周听见柴堆里有沙沙声,提灯去照,却发现是只老鼠拖着半片烧焦的布条往洞里钻。
西墙拐角,一块新埋的铁钉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随后归于平静。
林大石回到偏棚,重新坐下。
油灯重新点亮。
他翻开名册,继续写防务安排。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写到一半,他停下笔,抬头看了眼窗外。
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,照在祖祠屋顶,瓦片泛着冷光。
他盯着那片瓦,忽然想起刺客踩过的屋檐。
那地方,现在也照着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