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声远了,轨道的震动顺着地底传上来,卫昭站在货运车厢门口,手里还拎着那个信号放大器。他没回头,知道无人机已经飞过黑市上空,也清楚红蝎的人迟早会查到这条线。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。
他把设备袋往肩上提了提,脚步加快。
科技联盟大楼在两公里外,灯火通明,像一块竖在夜里的金属碑。白露还在里面,等他送进去的东西。
半小时后,他穿过侧门安检通道,保温杯放在传送带上,扫描仪亮了绿灯。他取回杯子,径直走向B区数据中心。沿途没人拦他——文物局编外职员的身份卡还能用,至少现在还能用。
白露的操作台在靠窗位置,屏幕分成了七块,数据流像雨一样往下刷。她左手搭在终端边缘,指尖微微发抖。右耳戴着的助听器闪着红光,那是系统在过滤杂波。她没戴耳机,因为知道一旦接入底层协议,任何外部音频都可能被监听。
卫昭走到她身后三步的位置站定,没说话,只是把保温杯轻轻放在台边。
白露的手指顿了一下,没回头,低声说: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答。
她没再问别的。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下最后一段指令。屏蔽信号放大器已接入主控协议,红蝎的监控暂时失效。她开始构建数据通道,绕过第一道防火墙。
进度条跳到37%时,警报响了。
不是系统提示音,是物理层面的蜂鸣,从天花板四角传来。白露眉头一皱,调出日志——没有入侵记录,也没有权限变更。但她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进来了。
她的太阳穴突然一紧。
像是有根针从耳后扎进去,沿着神经往上爬。她咬住下唇,手撑住台面,额头渗出冷汗。屏幕上原本稳定的数据流开始扭曲,字符变成乱码,又迅速重组,形成一段她从未见过的代码结构。
那不是程序。
是脉冲。
模拟人类神经突触放电频率的病毒,顺着她的能力连接逆向侵入,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。
她猛地吸了口气,想切断链接,但发现撤不回来。那股信号已经缠住了她的意识,像藤蔓勒进皮肉。她抬手去按终止键,手指却在半空停住——肌肉不受控制。
卫昭看见她后颈浮现出细密的纹路,淡蓝,流动,像电路板上的蚀刻线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。
第九世,他在太空站见过类似的症状。当时整个科研组都被意识污染,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他,因为他提前切断了脑机接口。那种病毒叫“神经锚”,专门针对具象化能力者,能把人的感知系统变成攻击入口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挡在白露和监控摄像头之间。
“示波器坏了。”他对值班员说,声音不高,“我来修。”
那人抬头看了眼编号,又看看卫昭胸前的工牌,犹豫了一下,点头让他过去。
卫昭走到操作台另一侧,手指轻叩杯沿两下。
时间之茧瞬间激活。
危险直觉预警——提前30秒锁定病毒爆发节点。
历史全知缓存自动调取第九世处理方案:必须在患者误触删除指令前中断操作链。否则数据锚点永久断裂,前期所有反击成果都会被清空。
他盯着白露的手。
她在挣扎。手指颤抖着移向确认键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默念某个口令。但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,意识正在被拖进病毒构造的逻辑陷阱。
还有八秒。
五秒。
三秒。
她的食指落下。
卫昭发动短距回溯——一分钟倒退。
世界没有停,也没有闪。一切照常运行,只有他知道刚才那一分钟不存在了。
白露的手指回到悬停状态,额头上冷汗还没干,但她已经忘了自己差点做了什么。
“别碰确认键。”卫昭低声说,“走B-7路径,隔离模块用旧版校验码。”
她没问为什么,也没回头。手指立刻转向另一组指令,输入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。
病毒扩散被截断在第三层协议内。数据流重新归顺,乱码消退,系统自检通过。
她松了口气,肩膀垮下来一点。
卫昭退后一步,靠在墙边,不动声色地擦掉掌心的汗。
他知道这还没完。
果然,三分钟后,通讯频道里传来陆隐的声音:“信号塔清完了,三座中继站恢复。”
声音很短,就一句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人造觉醒者已经被清除,局部通讯稳住了。刚才那波病毒如果成功引爆,整个区域的防火墙都会瘫痪。但现在,他们抢回来了。
紧接着,空气里泛起一丝潮湿感。
青冥出手了。
不用看,卫昭也能感觉到。那是元素净化力场在起作用,把残留在系统里的恶意能量转化成无害的数据尘埃。就像暴雨过后屋檐滴水,细微,持续,无声无息。
白露察觉到了变化。她调出后台日志,看到病毒残余正以每秒0.8%的速度衰减。她低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没人回应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外面走廊的脚步声多了起来,有人在讨论系统异常。但他们这边风平浪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白露开始做自检,逐项核对权限回收情况。卫昭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她后颈——那些代码纹路已经褪去,只留下一点发红的皮肤。
他抬起手,想说什么,又放下。
就在这时,他的终端震了一下。
加密频段,小念发来的信息。
内容很短:“实验基地能量波动上升,红蝎要试上传了。”
卫昭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没动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小规模实验,意味着测试流程、校准参数、验证稳定性。不是全面启动,但足以证明他们的时间不多了。
他把终端收进口袋,转身走到窗边。
大楼对面,几栋附属建筑灯火通明。其中一栋地下三层,就是AI核心所在。现在那里应该已经开始预热。
白露还在操作台前忙碌,手指缓慢但稳定地移动。她太累了,连呼吸都带着疲惫的节奏。但她没停下。
卫昭走回去,把保温杯往前推了半寸。
杯子碰到台面,发出轻微的一声响。
她没抬头,但手指停了一瞬。
然后继续。
他站在她右侧三步的地方,背对着门,像一堵不会倒的墙。
外面天没亮,城市还在运转。街灯照着空荡的路面,风吹不动那些铁壳子一样的车。
楼里安静得能听见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声音。
忽然,白露的手指顿住。
她盯着主屏,眉头慢慢皱起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她没回答,而是调出了另一组数据流。画面切换,显示出一组心跳频率曲线。不是她的,也不是系统的——是某种生物信号,混在数据包里,被她偶然捕捉到。
“这不是机器。”她说,“有人在里面。”
卫昭走近一步,看着屏幕。
曲线有规律,但不稳定。像是被强行维持的生命体征。
他知道红蝎喜欢用人做载体。意识上传从来不是纯粹的技术行为,它需要一个“容器”。
“准备打断。”他说。
白露点头,手指移到执行栏。
但她没立刻按下。
她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没什么话,就是看了一眼。
然后她笑了下,很轻,几乎看不见。
“这次别让我删错。”她说。
卫昭没笑,只是把手搭在保温杯上,拇指轻轻叩了一下杯盖。
下一秒,她的手指落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