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阳秤
书名:子夜故事集 作者:痞子大叔 本章字数:8289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21

钱大通死的时候,秤杆从他天灵盖穿进去,从下巴底下戳出来,露出一截乌黑发亮的枣木尖子。秤砣嵌在他脑浆子里,黄铜的,足有拳头大,把他的脸挤得半边高半边低。他跪在那儿,膝盖底下是一滩黑水,混着脓血和脑浆,黏糊糊地淌了一地。

我跨过门槛走进去,天刚蒙蒙亮。钱家大宅里静得邪性,连只耗子都没动静。满院子堆着金山银山,不是真金白银,是一堆一堆的冥币纸灰。风一吹,纸灰扑簌簌地飞起来,每张纸灰上,都明明白白印着他那张老脸。皱巴巴的,三角眼,吊梢眉,跟他生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
我走到他跟前,蹲下来,从他僵硬的手指缝里,把那杆阴阳秤往外抽。抽不动,攥得太死了。我叹了口气,掰开他一根手指头,掰开第二根,第三根,掰到第四根的时候,他手指突然一松,秤杆"当啷"一声掉在地上。

我捡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秤盘上的灰。擦着擦着,手指顿了一下。

秤盘上多了一道裂痕。细细的,从秤盘中心裂到边缘,像一道新长出来的疤。这杆秤跟了我十年,盘亮得能照见人影,从来没有过这道痕。

我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半晌,站起身,把秤往肩上一扛。

"善恶若无报,乾坤必有私。"我念叨了一句,又补了半句,"但这私,不是偏袒,是算账。"

我转身走出钱家大门。外头的雾浓得化不开,打在脸上湿漉漉的,我连自己脚尖都看不清。扛着秤走进雾里,后头的事儿,谁爱传谁传。

四天前,这老王八蛋还活蹦乱跳的呢。

四天前,七月十四,鬼门大开的前一夜。

我在道堂里擦秤。阴阳秤,老枣木的杆子,黄铜的秤盘,秤杆上刻着十六颗星。北斗七星,南斗六星,福禄寿三星。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,十六两为一斤,少一两折福,少二两折禄,少三两折寿。这秤称的不是斤两,是业。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你把恶业放上去,另一边就得拿同等的命或者福来填。

擦到秤杆中段,我停了一下。那儿有一道旧划痕,浅浅的,被年月磨得发了白。小时候赵旺跟我抢这杆秤,摔在地上磕的。那时候他才十二,我也才十,两个人为谁能摸一下秤杆,打得鼻青脸肿。师父拎着棍子进来,一人屁股上抽了三下。赵旺一边哭一边喊:"凭啥传他不传我!我不服!"

我盯着那道划痕发了会儿呆,摇摇头,继续擦。

外头突然传来"哐当"一声巨响。道堂的破门被人踹开了。门板撞在墙上,震得供桌上的香炉跳了三跳,香灰撒了一地。

我头也没抬,继续擦秤。

"陆司命,别装聋作哑了。"

这声音我太熟了。赵旺,我师兄。从小一起长大的,穿一条裤子长大的,后来为了师父把秤传给我而不是他,他恨了我十年的那个师兄。

我抬起眼皮。赵旺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短打的汉子,腰里别着家伙,是钱大通钱老爷家的护院。赵旺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,绸缎的,腰里系着玉带子,人模狗样的,手里拎着个布包,里头沉甸甸的,估计是那十根金条。

"师兄,"我把秤轻轻放在供桌上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"这身皮不错。钱大通赏的?"

赵旺咧嘴笑了,那笑容里没半点热乎气:"师弟,眼力见长。钱老爷说了,你这杆阴阳秤,他借去用用。用好了,赏你十块大洋。"

他说着,从怀里摸出十块银元,"当啷当啷"扔在供桌上。银元滚了两圈,停在我手边。

我低头看了一眼,没碰。

"借去用用?"我放下茶碗,"用来干嘛?"

"称善恶,洗孽障。"赵旺往前走了两步,凑到供桌前,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杆秤,"钱老爷早年做生意,手上沾了点脏事。如今年纪大了,浑身长疮,夜里睡不着觉,想借咱这杆秤,在法坛上称一称,把他的恶业称出去,善业称进来。说白了,花钱买平安。"

我听完,笑了。

"赵旺,"我喊他名字,不喊师兄了,"你记恨师父十年,今天终于找到机会把脸丢干净了。"

赵旺脸一沉:"你什么意思?"

"什么意思?"我站起身,绕过供桌,走到他跟前。我比他矮半头,但我就那么仰头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"阴阳秤,一头挑人命,一头挑业火。他钱大通的恶,连十八层地狱都装不下,你们拿去称?我等着看秤杆怎么弯成一张弓,抽烂你们的脸。"

赵旺的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:"陆司命!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!师父老糊涂了,把宝贝传给你这个窝囊废,守了十年,屁用没有!今天这秤,我赵旺拿定了!你拦不住!"

他猛地一挥手,身后那几个护院就往前冲。

我退后半步,靠在供桌边上,双手抱胸,真就没拦。

"拿吧。"我说,"拿走容易,送回来难。这秤认主,也认孽。你们拿去,别后悔。"

赵旺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。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,见我真的没动静,一咬牙,伸手就把阴阳秤从供桌上抓了起来。

秤杆入手,赵旺明显抖了一下。那杆秤在他手里沉得邪性,他两只手才抱得住。

"走!"他招呼一声,抱着秤就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冲我撂下一句狠话:"陆司命,你守着这破玩意儿当神仙,我赵旺偏要拿它换真金白银!你等着瞧!"

我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,弯腰把地上那十块大洋一块一块捡起来,扔进抽屉里。

"傻X。"我骂了一句,"等着瞧就等着瞧。"

当天晚上,钱家大宅里搭起了法坛。

我没去,但我能想象那场面。钱大通那老东西,穿一身紫不溜秋的绸子马褂,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眼巴巴看着赵旺在法坛上折腾。法坛设在钱家祠堂,高台、红烛、黄符、朱砂,摆得满满当当。

赵旺把阴阳秤供在坛上,秤杆横架在两个铜架子上,秤盘悬空。他按照钱大通给的生辰八字,在红纸上写了钱大通的名字,又按照钱大通说的,把当年被害者的名字,对门烧死的那一家五口,还有他亲弟弟,也写在另一张红纸上。

写到这儿,赵旺心里打了个转。

他想起我白天说的话,想起那杆秤在他手里沉得邪性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钱大通,钱大通正眯着眼看他,三角眼里闪着光。

赵旺突然有了一个主意。他觉得陆司命说这秤邪性,我偏要露一手让他看看,没他照样玩得转。把死人的名字改成钱老爷的,秤盘一歪,恶业全扣在死人头上,活的钱老爷就是善人。这活儿多漂亮,多显能耐。

他拿起笔,蘸了蘸朱砂,把红纸上被害者的名字划掉了,重新写上了钱大通自己的名字。他想偷梁换柱,让秤以为死的是钱大通,活下来的那个才是无辜的。这样一来,秤盘称出来的,就是钱大通的善业,那些被害者的恶业全扣在死人头上。

"赵师傅,写好了?"钱大通在身后问,声音沙哑,像破风箱。

"写好了,老爷。"赵旺把红纸折好,规规矩矩放进秤盘里,"您放心,这秤在我手里,保您长命百岁,百病全消。"

钱大通满意地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十根金条,"叮叮当当"放在另一个秤盘里。

"压秤。"钱大通说,"用金子压,压住我的恶业。"

赵旺伸手去扶秤杆,想让它平衡。

就在他的手指碰到秤杆的那一瞬间。

"咔哒。"

一声脆响。不是木头声,是金属声,像骨头折断的声音。

秤杆自己动了。

没人碰它,秤杆自己往下一沉,秤盘剧烈地摇晃起来。放着红纸的那个秤盘,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往下拽,越拽越沉,越拽越低。秤杆上的十六颗星,突然发起一层红光,红得发暗,像血干了的颜色。

赵旺吓得往后一跳,差点从高台上摔下去。

钱大通也站了起来,脸色煞白:"这、这是怎么回事?"

话音未落,镇子外头,那条断头河里,突然传来"咕嘟咕嘟"的声音。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往上冒。紧接着,无数只惨白的人手浮出水面,五指张开,朝着钱家大宅的方向,缓慢地、整齐地,招了招。

水汽开始弥漫。明明是三伏天,钱家大宅的院子里,突然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,雾里有股子腥臭味,像泡烂了的鱼虾,又像泡烂了的死人。

第二天夜里,钱家大宅里出了事。

钱大通正在屋里打盹,突然闻到一股子焦糊味。不是饭菜糊了,是烧肉的味儿,混着头发烧焦的臭味。他猛地睁开眼,喊了一声:"什么味儿?"

话音没落,厨房那边传来一声惨叫。是厨子。灶膛里轰的一声,喷出一股子幽蓝色的火焰。那火不是往上烧的,是往外扑的,像有个人从灶膛里往外爬。厨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眼睁睁看着蓝火舔上了房梁,却烧不着木头,只烧出一股子焦糊味,混着人肉的臭味,在屋子里打转。

钱大通披着衣裳往外走,刚走到院子里,就觉得后背发凉。他一回头,卧房那面青砖墙上,开始渗出黑色的泥水。不是从墙缝,是从砖心里往外渗,黏糊糊的,带着河底的腥气。泥水顺着墙往下淌,在墙根积成一滩,滩里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张人脸。泡肿了的,眼珠子凸出来的,嘴唇紫黑紫黑的。

钱大通认得那张脸。

是他亲弟弟。十年前,冬天,他把弟弟灌醉了,推下镇子外头那条断头河的冰窟窿。弟弟在水里扑腾了多久?三分钟?五分钟?他站在岸上,看着冰窟窿里冒泡,直到没动静了,才转身回家。

"老爷!老爷!"管家在外头砸门,声音都变了调,"出事了!出大事了!"

钱大通拖着一身脓疮,披着衣裳往外走。刚走到院子里,就听见西厢房传来一声惨叫。

那是赵旺住的屋子。

钱大通带着两个护院冲过去,一脚踹开门。屋里的景象,让他后半辈子都做噩梦。前提是他还有后半辈子。

赵旺跪在屋子中央,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,像托着什么东西。可他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。他的脸憋得紫红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,眼珠子往外凸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。

"赵师傅!赵师傅!"钱大通喊了两声,不敢靠近。

赵旺艰难地转过头,看了钱大通一眼。那一眼里,没有求救,只有极度的恐惧和贪婪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突然哇地喷出一口黑血。

他的身体,从胸口开始,往下塌。

不是弯,是塌。胸口上压着东西,看不见摸不着,但胸骨就是一根一根地断。

咔嚓。

咔嚓。

咔嚓。

他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,两只手还保持着那个托举的姿势,但手指已经扭曲成鸡爪子,指甲盖全翻了过来,血淋淋的。

"金条……好重……"赵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"秤砣……烧红的……"

他篡改红纸的那只右手,掌心有一个深深的压痕,黄铜色的,像被烙铁烫过,正往外渗着黑血。

钱大通站在门口,腿一软,尿了一裤子。尿顺着裤腿往下流,热乎的,他自己都没觉出来。

赵旺最后看了他一眼,七窍流血,扑通一声趴在地上,不动了。他的胸口,陷下去一个深深的大坑,形状正正好好,像一枚秤砣。

屋子里死寂了半晌。

钱大通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,连滚带爬地往外跑,一边跑一边嚎:"请陆司命!快!快去请陆司命!给多少钱都行!"

我接到信儿的时候,正在道堂里喝茶。

来的是钱家的管家,姓刘,五十来岁,跑得满头大汗,进门就跪下了:"陆师傅!陆神仙!求您救命!钱老爷出大事了!赵师傅……赵师傅死得邪性啊!您快去瞧瞧吧!"

我放下茶碗,看了他一眼:"赵旺死了?"

"死了!死得惨啊!胸骨都碎了!"

"怎么死的?"

"像是…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死的……"管家哆嗦着说,"钱老爷说,只要您去,黄金百两!不,千两!"

我站起身,从墙上摘下一件旧斗篷披上。

"走吧。"我说,"我去看看秤。"

不是去救命,是去看秤。这话得说清楚。

钱家大宅里,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家丁护院跑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缩在角落里发抖。我踩着满院子的纸钱,钱大通让人撒的,想驱邪,一步一步走进祠堂。

法坛还在。阴阳秤还架在铜架子上,秤杆弯了,不是折断,是弯成了一张弓,两头低,中间高。秤盘里的红纸,被黑血浸透了,黏在盘底。我凑近看了一眼,朱砂划掉的字迹和重写的新字叠在一起,涂改的痕迹清清楚楚。

钱大通缩在太师椅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他看见我,像看见救星一样扑过来,一把抓住我的袖子:"陆师傅!陆神仙!您救救我!这秤邪性!它杀人!赵旺死了!下一个就是我!您快把它收走!您开个价,多少都行!"

我没理他,径直走到法坛前,低头看着那杆弯成弓的秤杆。

看了一会儿,我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秤盘上的黑血。血是温的,像刚流出来的。

我转过身,看着赵旺的尸体。他趴在那儿,脸朝下,后背上一大滩黑血。我盯着看了两秒,突然低声骂了一句:"操。真死了。"

钱大通在旁边哆嗦:"陆、陆师傅……"

"赵旺,"我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祠堂里安静,每个人都能听见,"你记恨师父十年,觉得他把秤传给我是偏心。你今天拿这秤来换金条,我不怪你。但你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用这只手改生死簿。"

我转过身,看着钱大通。这老东西满脸脓疮,眼珠子通红,身上散发着一股子烂肉味。

"钱老爷,"我说,"这秤,称的是良心。你钱大通的良心,早让狗吃了。赵旺那只手敢欺天,就得敢接天道的秤砣。现在他接完了,轮到你了。"

钱大通的脸,唰地白了。

我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头也不回地说:"这秤我今晚不收。它既然认了你钱家的门,就得把账算清楚。你欠的业,它比谁都清楚。"

我跨过门槛,走到院子里。月光底下,我站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一块大洋,转身走回祠堂,扔在赵旺的尸体旁边。

"十块大洋,你拿走九块,这块我给你垫上。"我看着他后背那滩黑血,声音低得只有我自己能听见,"下辈子别再用秤换钱了。"

我走出钱家大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
身后,传来钱大通撕心裂肺的嚎叫,还有赵旺尸体旁边,那杆秤杆发出的吱嘎声。像一张弓,正在慢慢拉紧。

我走后,钱大通疯了似的折腾。

他先是让人把赵旺的尸体抬出去,埋在乱葬岗。然后亲自上阵,往秤盘里堆黄金。一块,两块,十块,一百块。金条、金锭、金叶子,堆得秤盘都装不下了。他想着,金子够重,总能压住另一头。

可秤盘纹丝不动。

不仅不动,反而越来越歪。放着红纸的那个秤盘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拽,拽得秤杆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,弯得更厉害了。秤盘边缘,开始往外渗血。一滴,两滴,血珠子落在金条上,把黄澄澄的金子染成了黑红色。

钱大通瞪着眼,看着那血滴在金砖上,慢慢晕开,晕成一张人脸。

是那张泡肿了的脸。眼珠子凸出来的,嘴唇紫黑的。他亲弟弟的脸。

"哥……"血脸张了张嘴,发出一声模糊的声音,"好冷啊……冰窟窿里……好冷啊……"

钱大通嗷一嗓子蹦起来,往后退了七八步,撞翻了供桌。烛台倒地,蜡烛灭了,祠堂里陷入一片漆黑。

黑暗中,他听见滴答、滴答的声音。不是水声,是泥水声。黏糊糊的,腥臭的。

他低头一看,自己的脚,从脚底板开始,不知道什么时候,泡发起来了。不是肿,是泡,像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浮尸。皮肤起皱,发白发胀,一按一个坑,坑里头往外流黑水。那黑水带着河底的腥气,跟他墙上渗出来的泥水一个味儿。

更邪性的是,这泡发从脚底往上爬。脚踝,小腿,膝盖,一路往上。他身上的皮肉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往外顶,顶出一个个水泡,水泡破了,流出来的不是脓,是黑水,混着血丝。

"来人啊!来人!"他嚎叫着往外爬,拖着那两条烂腿,在祠堂地板上留下两道黑印子。

门槛上,出现了湿漉漉的脚印。一双,两双,三双,大大小小的脚印,从院子里一直延伸到祠堂门口,脚印里还冒着寒气。房梁上,垂下来几条烧焦的布条,布条上沾着黑灰,散发着人肉烧焦的臭味。祠堂角落里的长明灯,噗地一声,变成了幽蓝色,火苗子蹿起半尺高,照得满屋子鬼影乱晃。

钱大通爬到门口,抬头一看,差点吓死。

月光底下,站着一个人。穿一身旧斗篷,手里拎着一盏白纸灯笼。灯笼上写着三个字,不是他的名字,是他弟弟的名字。

"陆司命!陆神仙!"钱大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拼命往外爬,"救我!救我啊!"

我站在月光底下,没动。隔着门缝,我看着他那两条烂腿,看着那些从脓疮里往外爬的黑甲虫,看着他那半张已经烂掉的脸。

"钱大通,"我说,声音冷得像冰,"你放上去的黄金,全带着人血。秤杆都压弯了,阎王爷在生死簿上勾你的名字呢。别脏了我的门槛。"

我转身走了。白纸灯笼晃悠悠地飘远了。

钱大通在我身后哭嚎,骂娘,求饶,发誓。我没回头。

那一夜,钱大通没睡。

他让人把阴阳秤从法坛上搬下来,砸碎了香炉,掀翻了供桌,把秤扔进灶膛里烧。火烧了半个时辰,家丁把秤捞出来。枣木杆子连焦痕都没有,黄铜秤盘反而更亮了,亮得瘆人。

他又让人把秤埋进后院土里,挖了三尺深的坑,埋得严严实实。第二天一早,那杆秤板板正正地搁在他床头,秤盘上多了一道新鲜的血痕,像有人用指甲划上去的。

钱大通彻底疯了。

他砸了秤,烧了秤,埋了秤,它每次都回来。他开始请外援。

第一个请的是城东青云观的张道士。张道士拎着桃木剑进门,看了一眼床头的阴阳秤,桃木剑咔嚓一声自己断了。张道士脸色煞白,转身就跑,跑到门槛上,哇地吐了一口黑血。但他没跑成,因为他突然指着钱大通的胳膊尖叫起来:"血印子!满胳膊都是血印子!"

钱大通低头一看,自己胳膊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细细的血痕,像被刀划的,从肩膀延伸到手腕。他以为是树枝划的,没在意,一脚把张道士踹了出去。

第二个请的是城西静安寺的老和尚。老和尚念了一声阿弥陀佛,走到秤跟前,低头看了一眼秤盘。就一眼,老和尚闭上眼,摇了摇头,念了一句:"施主自求多福。"转身就走,袈裟袖子都没甩一下。

第三个请的是个洋教士,高鼻子蓝眼睛,拎着个十字架,嘴里叽里咕噜念洋经。洋教士把十字架往秤盘上一按,啪,十字架从中间断成两截,木头茬子白森森的。洋教士瞪圆了眼,在胸口画了个十字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
外援全跑了。钱大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宅子里,身上的血痕越来越多。胳膊上两道,胸口一道,肚子一道,大腿一道,小腿一道。前前后后,左左右右。

他低头数,手指哆嗦着。

一道。

两道。

三道。

……

十六道。

十六两。老秤十六两为一斤。天道在给他过秤,一道伤痕就是一两,称称他这条命值几斤几两,够不够赔那些被他害死的人。

他开始疼。

不是脓疮的疼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疼。他喘气的时候,感觉肺里灌满了河水,又腥又冷,呛得他直翻白眼。那是他弟弟当年在冰窟窿里的感觉。同时,他浑身像被架在火上烤,皮肉滋滋地响,闻着像过年烤糊了的猪头肉。那是当年对门一家五口被烧死时的感觉。

溺水和焚烧,同时在他身上应验。天道在让他体验自己造下的业。

"不……不……"钱大通跪在地上,涕泪横流,"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老天爷,您饶我一回……饶我一回啊……"

他爬到祠堂里,爬到那杆阴阳秤跟前。秤杆还弯着,像一张拉满的弓,秤砣悬在半空,不落,也不动,就那么悬着,等着。

钱大通跪下了,砰砰砰地磕头,额头撞在青砖地上,撞得血肉模糊。

"老王一家……那奶娃……三个月大啊……我他妈不是人……我禽兽……我连禽兽都不如……"他嚎哭着,从怀里掏出房契,一把一把撕碎。纸屑满天飞。可他手指抖得太厉害,撕不动,干脆用牙咬,咬得满嘴纸屑,跟个疯子一样。

"我不该把弟弟推下冰窟窿……他是我亲弟弟啊……我为了家产……我不是人……"他又掏出地契,撕。掏出金票,撕。满屋子的纸片像黑雪一样落下来。

他一边哭一边笑,鼻涕泡都出来了。一会儿喊弟弟的名字,一会儿骂老天爷瞎了眼,一会儿又求赵旺来救他。语无伦次,颠三倒四。他跪的地方,湿了一大片,不是汗,是吓出来的屎尿。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拉的,满裤子都是。

"我给您重修庙宇……我给您塑金身……我把家产全捐了……老天爷……您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……就一次……我求您了……"

他哭得嗓子都哑了,瘫在地上,裤裆里湿了一片,连爬的力气都没有。

因果无情。没有如果。

秤杆弯到了极致,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嘎。像弓弦绷到了头。悬在半空的秤砣,黄铜的,拳头大的,突然动了。

它没有往下落。

它是砸下来的。

轰。

一声闷响,像天边滚过的闷雷。秤砣正中钱大通的天灵盖,把他的脑袋砸进了腔子里。不是砸破,是砸扁。脑浆、骨头、血肉,混成一团,溅在弯成弓的秤杆上,把十六颗星染成了血红血红的。

钱大通连哼都没哼一声,就趴在那儿了。两只手还保持着合十求饶的姿势,但脑袋已经没了,只剩一截脖子,往上冒着热气。

就在他断气的那一瞬间,钱家大宅里所有的金子、银子、珠宝、玉器,同时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。金条裂开了,里头是空的,飘出一缕缕黑烟。金叶子化成了灰,银元变成了锈渣。钱家几代人巧取豪夺攒下的金山银山,在天亮之前,莫名其妙地化成了一堆一堆的冥币纸灰。

风一吹,纸灰飞起来,满宅子都是。每一张纸灰上,都明明白白印着他那张老脸。皱巴巴的,三角眼,吊梢眉,跟他生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
天亮了。

我推开钱家大门的时候,雾浓得化不开。满院子纸灰,像下了一场黑雪。我踩着纸灰走进去,纸灰在我脚底下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钱大通还跪在那儿,姿势没变,手里还攥着那杆秤。秤杆从他天灵盖穿进去,从下巴底下戳出来。秤砣嵌在他脑浆子里,黄铜的,被脑浆和血糊了一层,但还泛着冷冷的光。

我蹲下来,像四天前说的那样,掰开他的手指头,一根,两根,三根,四根。把阴阳秤抽了出来。

秤杆没有断。它还弯着,但比昨晚松了一些,像一张慢慢泄了劲的弓。我用袖子擦了擦秤盘上的灰和血,擦着擦着,手指又顿了一下。

那道裂痕还在。细细的,从秤盘中心裂到边缘,像一道新长出来的疤。

我瞅着那道裂痕,看了好一会儿,伸出手指,轻轻抚过那道裂痕。

"记下了?"我低声问秤,也像在问自己。

风从门外吹进来,吹得秤杆轻轻晃了一下,嗡的一声。

我站起身,把秤往肩上一扛。外头的雾浓得化不开,打在脸上湿漉漉的,我连自己脚尖都看不清。

我扛着秤走进雾里。

老天爷有眼,不瞎。它不算计好人,专给恶人记账。一笔一笔,烂账清账,迟早的事儿。

后头镇上的人怎么传这件事的,谁爱传谁传。我只知道,那杆秤还在我手里。秤盘上那道裂痕,每到七月半,就会隐隐发烫,像有什么东西,还在里头称量着什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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