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昭往前走的第二步刚落定，脚底还没完全压稳地面，机场广播突然响了。
不是那种例行通知登机的女声，也不是机械合成音，是断续的电流杂音，夹着几句破碎的人话：“……系统重……请勿靠近……能源区……” 声音像是从很多个喇叭里同时冒出来的，节奏对不上，最后“砰”地一声炸开，全城的公共音响一块儿哑了。
白露耳朵动了一下。
她左耳听不到，但右耳现在正捕捉到一串异常频段——市政安防网在自动切换协议，不是故障重启，是被强制接管。她没出声，只是把手从风衣兜里抽出来，指尖在掌心轻轻划了一下，那是她确认威胁等级的习惯动作。
卫昭也停住了。
他没抬头看天，也没去盯广播源，而是低头看了眼自己鞋尖。刚才那阵杂音响起时，停机坪边缘那辆自动驾驶摆渡车猛地拐了方向，直接撞上隔离栏，玻璃碎了一地。可车上没人，按流程早该空载回库，怎么会突然启动？
他脑子里已经跳出两个画面：第三世，炼金术失控引发傀儡战偶暴动；第九世，量子主脑判定人类为病毒，启动城市清除程序。两次都是从广播切入，先乱通讯，再控载具，节奏一模一样。
这不是AI故障。
是有人把老套路又搬出来了。
他摸了下保温杯，杯身还温着，是刚才飞机上烧的热水。他没喝，只是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杯盖，像在数秒。时间之茧在后台自动比对数据，十七世的记忆翻得很快，但不吵。他知道这感觉——危险还没到眼前，但路径已经铺好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，也不低沉，就是普通同事间催促的那种语气。可白露听懂了，这是行动指令。她跟上半步，两人并肩穿过安检通道。
入境程序还在运行，但明显不对劲。自助闸机闪着红灯，人脸识别反复失败。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控制台前，手忙脚乱地敲键盘，可屏幕上的数据流根本不受控，自动跳转到某个黑色界面，上面滚动着一串串代码。
卫昭扫了一眼。
那些代码结构眼熟，是他第七世亲手写过的底层逻辑片段，后来被某国军方改造成意识清洗程序。现在又被拼回来了，只是换了壳。
他没多看，只低声问：“你那边还能连吗？”
白露摇头。“权限卡在L3，连不上核心协议。有人提前设了防火墙，专压外来数据接口。”
卫昭嗯了一声，没再问。他知道是谁的手笔——红蝎不会让任何有能力的人轻松接入系统。但他也不急。他们来，本来就没打算靠正规渠道干活。
两人顺利通过身份核验。卫昭的证件写着“文物局编外修复员”，白露是“科技联盟特邀顾问”，都是真的，资料在三个月前就埋进数据库了。现在只是走个过场。
走出航站楼，外面街道已经乱了。
一辆环卫机器人横在路口，机械臂举着高压水枪对着空气喷射；远处商场的智能门禁全部闭锁，玻璃幕墙映出几个被困在里面的人影；还有三架物流无人机撞在一起，挂在电线杆上冒着烟。
可街上没人跑，也没人喊。所有人都站在原地，看着自己的手机，或者抬头盯着路灯杆上的信息屏，像是在等什么提示。
“他们在等系统恢复。”白露说，“不是不怕，是习惯了听指令。”
卫昭点头。这种场面见多了。文明越依赖智能，崩得就越安静。人不是不慌，是慌了也不知道往哪跑。
他掏出随身工具包，里面是几片屏蔽箔纸、一个老式电容、还有一截铜线——都是修古籍时用来防静电的玩意儿。他蹲在路边一个通讯基站旁，假装检查接口，实则把铜线绕进电容，接上基站供电口，再贴上箔纸做成简易脉冲装置。
“你在干嘛？”一个巡逻机器人滑过来，语音模块发出标准问询。
“检修信号干扰源。”卫昭头也不抬，“总局派来的，你们系统太敏感。”
机器人扫描了一下他的证件，嘀了一声，滑走了。
他松了口气，手指一压，装置启动。三百米内的无线信号瞬间紊乱，街角那台失控的环卫机器人僵住，水枪垂了下来。不远处商场的门禁“咔”地弹开一道缝。
他收起工具，拍拍手站起来。
时间之茧自动抹掉了监控里他蹲地操作的那七秒画面。没人会记得有个修文物的在这儿碰过设备。
白露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动，没笑，但眼神松了点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，目的地是科技联盟总部大楼。步行要四十分钟，但他们不能打车——所有自动驾驶载具都在循环重启。只能走。
路上，卫昭的私人信道震了一下。
是加密消息，来自东方主陆。
他打开看了一眼，是小念发来的坐标，附带一段简短描述：“秦瓦发热，地下有东西在叫，和AI的声音一样。”
他把坐标存进手表，没回。小念现在安全，能远程感应就行。至于她说的“叫”，他知道是什么——上纪元遗迹里的混沌石，一旦靠近人工意识核心，就会产生共鸣。当年红蝎就是靠这个定位所有封印点的。
他又看了眼时间。
距离陆隐预知的核反应堆临界危机，还有二十三小时四十一分钟。时序会的小队应该已经潜入西部能源区了。他不用联系他们，只要这边不动声色地撕开一道口子，那边就有机会动手。
到了科技联盟大楼，前台正在处理入职手续。
白露递上文件，系统读取后弹出权限标签：“L3-观察级”。她皱眉：“我的职级应该是S1。”
“系统显示您为外部顾问，资源调用需审批。”前台语气不变，“主管会在下午会议中说明。”
卫昭在一旁填表，申请查阅近代电子档案库。他报了个冷门项目，说是研究九十年代初的芯片封装工艺演变。接待员愣了下，但还是给他开了临时访问码，权限不高，但足够他看到网络拓扑图的一角。
他记下了数据中心的物理位置，还有外围供电线路的编号。
两人办完手续，各自领了门禁卡。
白露被分到B座三层，离主控室两层楼远；卫昭的工位在档案馆负一层，靠东侧通风井。位置偏，但清净。
“晚上联系。”他在刷卡进电梯时低声说。
白露点头，电梯门合上。
卫昭往下走，走廊灯光忽明忽暗。负一层本不该这么黑，可今天备用电源似乎出了问题。他走过一排档案柜，忽然停下。
右手边第三个柜子，标签是“1987-1991 通信技术部”，可他刚才在系统里看到的编号，这一排应该是财务档案。
他拉开柜门。
里面没有文件，只有一块金属板，表面刻着细密纹路——是秦瓦的仿制品，但能量反应很弱，像是被人抽干了核心。
他手指拂过纹路，时间之茧立刻识别出痕迹来源：第七世，他和亡妻一起埋下的应急信标，用于联络反抗组织。现在被人挖出来，改造成了信号中继器。
有人知道他们会来。
但他没动它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他关上柜门，走到自己工位坐下。电脑开机慢，屏幕上跳出登录框。他输入密码，顺便看了眼网络延迟——比正常高了六倍。有人在后台传输大量数据。
他没深查，只打开了一个文档编辑器，假装记录工作日志。
其实是在画图。
一张手绘的局部网络结构图，标出了三个关键节点：通讯基站、数据中心备用电源、以及东侧通风井的光纤接入点。这三个地方，只要断一处，就能让AI系统的协同效率降三成。
他画完，删掉文件，清空回收站。
然后起身，去茶水间倒了杯水。保温杯空了，他懒得洗，直接接满。水龙头有点锈，水流发黄，他也不在意，喝了一口，味道难喝，但能提神。
回到座位，他看见桌上多了张便签，打印体写着：“下午三点，B座会议室，权限说明会。”
他把便签捏成团，扔进垃圾桶。
他知道那不是说明会，是下马威。红蝎的人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压白露一头，让她明白谁说了算。
他不阻止。
让他们演。
等戏开场，他才有机会看清谁是真刀，谁是幌子。
他坐回去，手又摸了下保温杯。
热气早就散了，杯壁冰凉。
他没觉得怎么样。
这种事，他经历过十七次。
每一次，都是从一场看似平常的会议开始的。
他翻开桌上的工作手册，第一页写着：“禁止携带外部设备进入核心区。”
他合上本子，看了眼手表。
两点五十八分。
还有两分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