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大厅里,聚满了凉州城内有头有脸的粮商、布商、盐铁行会首脑,十几位德高望重的乡老耆宿,与杨镇山、王敢、赵冲等将领分立两侧。堂上那张巨大的帅案后,虎皮交椅空悬着。
圆脸微胖、身着锦缎的粮商赵秉德用汗巾擦了擦油亮的额头,上前半步,对坐在侧席的诸葛文拱了拱手,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焦躁:“诸葛先生,您得给句话啊!城中存粮本就紧张,按新定的‘配给法’,我那三十几个伙计,一天就要三十斤粮!可如今铺面半数关张,买卖全无,哪养得起这许多张嘴?要么减了配给,要么……准我们粮行按市价浮动,给条活路吧!”
他开了头,压抑的气氛顿时被打破。
一个精瘦的中年人——布商金万三,紧接着道:“还有这‘以布抵税’!诸葛先生,我们的布匹多是江南来的苏杭细软,如今南北商路几乎断绝,货进不来,库里那点存货,军爷们嫌不抵寒,百姓又买不起!这税……实在抵不了啊!”
盐铁行的老板孙临福,左眼蒙着黑罩,右眼精光闪烁,说话更直接:“铁料只剩最后三仓,打造箭头、修补兵刃尚且不够,哪还有余力打农具?盐更糟!官盐渠道自刘永走后彻底断了,私盐……不瞒各位,价已涨了五倍不止!南城已有百姓开始淡食,长久下去,人要出毛病的!”
众人七嘴八舌,抱怨、诉苦、哀求,议事厅内嗡嗡作响,起伏着焦虑的浪潮。
诸葛文从侧席站起,走到堂中。他清癯的面容此刻眉头深锁,手中那副从不离身的算筹轻轻敲击掌心。他提高声音,道:“诸位,诸位!稍安勿躁!你们说的,皆是实情。将军与我都知晓……”
“知晓有什么用?得想法子啊!”一个乡老颤巍巍站起身。他是南城刘氏宗族的族长,德高望重,“将军年轻,有锐气,要抗北漠,守西凉,我们都懂,也愿支持。可眼下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!再这么下去,不用北漠打来,我们自己就先饿死、冻死了!”
诸葛文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或激动、或愁苦、或隐含不满的脸,他声音陡然转冷,清晰有力地盖过所有嘈杂之声:“诸位说的都是实情。但有一点,望诸位扪心自问,想明白了——”
他顿了一顿,抬手指向厅外北方:“北漠左贤王秃发元宏,正在每日操练军队,蓄养战马,补充箭矢。他们在等什么?”
堂内为之一静。
“他们在等!”诸葛文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响亮,“等我们军中粮尽,补给断绝,等我们内讧动乱!届时城门不攻自破,铁骑长驱直入。到那时,诸位失去的不光是钱财米粮,是祖祖辈辈积攒的田宅店铺,是妻女姊妹的清白性命,是阖家老小的项上人头!”
他目光如电,猛地射向赵秉德:“赵老板,你西城粮仓地下,那两千石晚稻陈米,是打算留着给自己一家老小吃到地老天荒,还是等着城破之时,孝敬北漠大爷?”
赵秉德浑身肥肉一颤,脸色“唰”地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诸葛文视线转向金万三:“钱掌柜,你在城南柳巷那三处不起眼的货栈,库里堆的当真只是卖不出去的陈布?那批用油布精心包裹、以柴草掩人耳目的蜀锦和茶砖,是奇货可居,想牟取暴利吧?”
金万三腿有些发软,额上渗出冷汗。
最后,诸葛文看向独眼孙临福,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锤:“孙掌柜,你的私盐,是从兰州守将张焕那条线走的,这我们都知道。张焕要价两倍,你再翻一倍卖给城中百姓,我们也知道。但你可知道,张焕的盐,又是从江淮盐场哪位大人物的私船上‘漂没’的?这条线上牵扯了多少品级的官员?其中利益几何,分润如何?”
孙临福独眼圆瞪,呼吸粗重,一咬牙,亢声道:“诸葛先生,你既然什么都知道,我也不必瞒你。这条线不是我孙临福一个人的!城中六成以上的盐铁生意,背后都有兰州军镇的份子!动了这条线,就是和整个西北的官场、军镇、特别是张焕将军撕破脸!这个后果……很严重!”
最后几句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声震屋瓦,带着鱼死网破的狠戾。
堂内再次死寂。所有人都看向诸葛文,看向那张空悬的帅椅。孙临福的话,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——西凉的困境,不仅是北漠的外患,更是内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与无形绞索。
“张焕有什么脸?”
一个平静、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笑意的声音,陡然从堂后传来。
所有人霍然转头。
冷锋自屏风后缓步走出。他着一身玄色常服,手里抱着两个小木箱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那双眼睛扫过时,所有人都感到有一股寒意掠过脊背。
冷锋将腋下两个木箱放在桌案上,在那张虎皮帅椅上坐下,语声清冷如冰:“从监军太监刘永灰溜溜逃出凉州城那天起,西凉和长安之间,已没有‘脸面’可讲。张焕?”
他嗤笑一声,“他算个什么东西?魏甫林的马前卒而已,也配谈‘撕破脸’?”
孙临福被这轻蔑至极的语气噎得满脸通红。他的独眼圆瞪,凶光闪烁,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。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想顶撞,但对上冷锋那双深渊般的眼睛,那股气就泄了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知道,这个年轻人不是他父亲。冷铁心讲规矩,讲情面,做事留有余地。冷锋不讲。他杀羽林卫,杀周文远,杀钱言,杀内鬼,杀血神宗——他什么都敢杀。
冷锋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脸,那些或惊恐、或犹疑、或愤懑、或算计的面容,尽收眼底。他不再废话,径直道:“今日叫诸位来,不是诉苦,也不是商量,是有三件事告知诸位——”
“第一,城中所有存粮、布匹、盐铁、药材,无论官私,即刻起由节度使府统一登记造册,实行军管配给。壮丁每日一斤粮,老弱妇孺八两,十岁以下孩童六两。有敢于藏匿、囤积、私卖者,无论何人,一经查实,货物充公,主犯斩立决,家产抄没。”
“第二,即日成立‘西凉戍边商会’。赵秉德、金万三、孙临福,你三人为会首,牵头督办。朝廷断了我们的商路,我们自己开。往西,走祁连山古道,通西域,换他们的玉石、骏马、香料;往南,借羌人小道,入蜀中,换蜀锦、井盐、药材;往东,若有可能,寻海路,下吴越。商会利润,三成归军,充作粮饷;七成归商,但所有货品售价,必须由商会统一议定,平抑市价,绝不许囤积居奇、盘剥百姓。”
“第三,即日起,西凉道境内,十五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男子,除匠户、医者、在学子弟外,全部编入‘戍边营’,三日一操练,闲时务农、修城、巡哨,战时为兵。不从者,限三日之内,携家眷离开西凉,自谋生路。过期未走而抗命者,以奸细论处。”
三条军令,条条如铁,砸在众人心头。堂内先是一静,随即哗然如沸水炸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