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方舟的父母要来江城。消息是老太太传过来的,电话里说“你爸你妈下周过来,住几天,看看孙女”。苏棠正在洗碗,听见这话手没停,但心里紧了一下。不是不愿意,是不自在。她跟沈方舟结婚这几年,见公婆的次数屈指可数,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的,像走亲戚。不是公婆对她不好,是太好,好到不像一家人。那种好,是隔着玻璃的好,看得见摸得着,但你知道那不是真的,因为真的不需要这么客气。
沈方舟从书房出来,看见苏棠站在水槽前发呆,手里的碗冲了三遍还没放进碗柜。他走过去,把碗从她手里接过去,放进碗柜。“紧张?”苏棠擦了擦手,“不紧张。”“你每次说紧张的时候——”“我没说紧张。”他看着她,她低下头,像做错事的孩子。他把她拉进怀里,她没躲。
沈方舟的父母是周六到的。老爷子退休前在县城的财政局当副局长,一辈子谨小慎微,说话留三分。老太太姓王,退休教师,说话慢条斯理,但句句在理。两个人从出租车上下来,手里拎着大包小包——土鸡蛋、自家腌的咸菜、一大袋红薯,还有一箱牛奶。沈方舟迎上去接东西,“爸,妈,路上累不累?”老太太说“不累”,老爷子说“还行”。沈星被苏棠抱在怀里,看见两个陌生人,把脸埋在妈妈肩膀上,不肯露出来。
老太太走过去,轻轻碰了碰沈星的小手。“沈星,叫奶奶。”沈星不理,把脸埋得更深了。老太太没有勉强,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,塞进沈星的小口袋里。苏棠看见了,想说“不用”,话到嘴边咽了回去。有些客气是必要的,有些客气是不识好歹,她分得清。
中午饭是苏棠做的。红烧肉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番茄蛋花汤。老太太进厨房帮忙,苏棠说“不用,您歇着”,老太太没走,站在旁边看她炒菜。“苏棠,你手艺比以前好了。”“以前不好吗?”“以前也好。现在更好。”苏棠笑了笑。她知道老太太不是在夸她手艺,是在夸她这个人。以前觉得她是外人,现在不那么外了,但还是不够里。
吃饭的时候,老爷子问起了沈知行。不是直接问,是拐弯抹角地。“知行说要回来了,还说带女朋友回来。”沈方舟说“是的”。老爷子点了点头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“知行这孩子,从小就有出息。转眼就成大人了。”沈方舟没接话。老爷子又说“听说女朋友是学设计的”,沈方舟说“嗯”,苏棠在旁边听着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嫉妒,是空。老爷子从头到尾没问沈星一句——不是不问,是问了,问了“会叫人了吗”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那些问题像填空题,填完了就翻页了,没有下文。
下午,沈星午睡醒了,老太太在客厅陪她玩。老爷子在阳台上抽烟,沈方舟站在旁边。父子俩很久没单独待过了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老爷子先开了口。“方舟,你公司最近怎么样?”“还行。稳住了。”“那就好。做生意不是那么容易的,你以前在单位多稳当,非要出来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沈方舟知道他想说什么——后悔了,但不想认。他没接话。有些话接了就收不回来了。
“爸,你们这次来,是不是有事?”
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。烟抽完了,把烟头掐灭在花盆里。“你妈想跟你说件事。”沈方舟看着老爷子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很多,眼袋也大了。他老了,老到不敢直接跟儿子说话了,要通过老伴。
晚上,沈星睡了。四个人坐在客厅,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。老太太先开了口。“方舟,苏棠,我们今天来,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。”苏棠的神经绷了起来。老太太看了老爷子一眼,老爷子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商量了一下,想把家里的房子和存款,留给知行,知行这不也快要该结婚了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。沈方舟没说话,苏棠也没说话。老太太继续说“知行是沈家的长孙,他一个人在国外不容易,以后结婚买房都要钱。我们老了,这些东西带不走,留给孙子,我们就安心了”。苏棠的手指攥紧了沙发垫。她没有说话,她在等沈方舟说。
沈方舟看着老太太。“那苏棠呢?沈星呢?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。“苏棠有工作,沈星还小。你们也年轻,还能挣。知行不一样,他还没有收入。”
“妈,”沈方舟打断她,“知行是我的儿子,沈星也是我的女儿。你们不能只看到一个。”
老爷子的脸色变了。“沈方舟,你这是什么话?我们不是不管沈星,我们是觉得知行更需要——”
“你们觉得,我没觉得。”
苏棠在旁边坐着,手在抖。不是气的,是委屈。她忍住了,没有哭。她不能在公婆面前哭,哭了就是输,输了就永远抬不起头。她站起来说“爸,妈,你们先聊,我去看看沈星”,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
她坐在床边,沈星在小床上睡得正香。她看着女儿的脸,白白净净的,小手举在脑袋两边。沈星什么都不知道,不知道爷爷奶奶想把家产留给哥哥,不知道在大人眼里,她不是第一选择。苏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没出声,怕被外面听见。
客厅里,沈方舟和父母僵持着。老太太的眼眶红了。“沈方舟,我们不是偏心,知行是——”“妈,你们就是偏心。你们觉得知行姓沈,是你们从小看着长大的。沈星也姓沈,她也是你们孙女。你们不能这样。”老爷子站起来,“你——”他血压上来了,扶着茶几站不稳。老太太赶紧扶住他。沈方舟也站起来,扶住老爷子的另一边。客厅里乱了套。苏棠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,看见老爷子脸色发白,老太太急得眼泪掉下来了。她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,老爷子喝了一口,缓过来了。
“爸,您别激动。有话好好说。”
老爷子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显然哭过。他心里动了一下,不是感动,是愧疚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苏棠的手背。“苏棠,不是我们不把你当家里人。是知行那边,我们总觉得亏欠他。”
苏棠没说话,不知道说什么。她想说“沈星也姓沈”,想说“我嫁进这个家,不是为了你们的钱”,想说“你们能不能把我和沈星也当自己人”。但她什么都没说。说了,就输了。她不想输。
晚上,沈方舟和苏棠躺在床上。两个人都没睡着。
“苏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?跟他们吵?他们是你爸妈,你吵不赢。”
“我不会吵。我会跟他们讲道理。”
苏棠翻过身,面朝他。黑暗中,他的眼睛很亮。“沈方舟,我不在乎那些钱。我在乎的是,在你爸妈眼里,我和沈星是不是外人。”
沈方舟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“你们不是外人。你们是我的人。”
苏棠把脸埋在他胸口。她没有哭,她已经哭够了。江面上有船鸣笛,声音很低,传得很远。船不知道岸上发生了什么,岸上的人也不知道船要去哪里。但船在走,人在等。等一个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