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短得像一声叹息。
年前年后，实验室没歇几天。周工回家吃了顿年夜饭，初二就回来了，说在家里待不住，总惦记着那批还没测完的芯片。小赵说家里催他相亲，他没去，说“代码比女人简单”，说这话的时候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，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往外跳。刘姐带了一盒老婆饼，分给大家，说是自己烤的，味道不错。饼皮酥得掉渣，咬一口满嘴黄油香。我坐在工作台前，手里拿着星念二号的首批量产报告，良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六，比预期的好。
苏念说：“你该休息了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
“你三天没睡够六个小时了。”
她没再劝。窗外的雪还在下，今年的雪比往年勤快，隔几天就飘一阵。厂房门口那棵槐树的枝丫上积着雪，小周修剪过的刀口已经长出了细枝，新的切口覆着一层薄薄的霜。
正月初八，郑国良来了。这次他没带小周，一个人，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，领口磨得有点发白。他站在产线前看了一会儿，周工给他介绍工艺流程，他听得很认真，偶尔问一两个问题，不算外行。问的是光刻精度和封装工艺，周工答完，他点了点头。
“你明年九月去国防大学报到。”他转过身看着我，“这半年，学业可以放一放。但公司的事，实验室的事，不能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，你的人身安全，我们已经做了全面评估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风险等级不低。”
苏念在意识里说：“他说的风险，指的是外国势力。不是普通商业竞争。”
我没接话。郑国良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，牛皮纸的，封口没盖红章，递给我。
“这是你的安全方案。以后你上下学、去实验室、出差，都会有专人接送。你身边会多一些‘同学’、‘邻居’，你不用刻意注意他们，他们在就行。”
“他们是谁？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他走了。我拆开文件袋，里面是一张地图，标注了我常去的几个地点——学校、实验室、家、星城文教大楼——以及周边的主要路线。路线上有一些蓝色的标记，分布在几条我常走的巷子和公交站附近，没有文字说明。苏念说：“这些是安全屋的位置。我查过了，都是真实的地址。有的是民宅，有的是商铺二楼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查的？”
“他递给你的那一刻。”
我把地图折好，放回文件袋。手指触到纸面的时候，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一下。不是安全，不是放松，是一种确认——确认有人在看着我，确认藏在暗处的人不会永远藏在暗处。窗外雪还在下，厂房的暖气管道咕噜响了一声。
元宵节，娘煮了汤圆。芝麻馅的，咬一口流出来，甜得烫嘴。姐姐也回来了，说下学期就实习了，可能很少回家。娘说“实习好，早点工作早挣钱”，姐姐撇撇嘴，没接话，低头又舀了一颗汤圆。爹喝了点酒，脸红红的，说“家里两个大学生，我做梦都能笑醒”。他说完自己先笑了，笑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。
我坐在饭桌边，碗里的汤圆还没吃完，勺子搁在碗沿上，芝麻馅的汤汁慢慢凝了一层薄皮。姐姐问我高考准备得怎么样了，我说“不用考了，国防大学特招”。她愣了一下，筷子停在半空，夹着的汤圆掉回碗里，溅起一小朵白色的水花。
“国防大学？你不是说星城一中？”
“改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上学期。”
她没再问。娘在旁边听着，手里的勺子顿了顿，继续盛汤。汤勺碰着锅沿，叮的一声。爹把酒杯放下，看了我一眼，说“安全就行”。他的声音比平时低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碗里的汤圆凉了，馅不流了。窗外有人放烟花，砰的一声，在夜空中炸开一小团金色的碎光，又很快暗下去。我把凉了的汤圆吃完，芝麻馅凝成了膏，还是甜的。
三月初，开学。
高三下学期，教室里的气氛像压了一层膜。黑板的右上角写着倒计时，一百天不到。同学们的眼神变了，不是紧张，是认命。周考、月考，排名起起伏伏，有人哭过，有人撕过卷子，第二天还是照常来上课。前排有个女生每天在桌上放一盒牛奶，从来不见她喝，就放着。我问同桌她放牛奶干什么，同桌说她妈每天给她塞一盒，她不喝，但放在桌上能安心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窗外的梧桐树还没发芽，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个去年没掉干净的果子，风一吹，晃悠悠的。
小周依然来接我。他换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，还戴了一副墨镜，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，不仔细看真以为是在等孩子的家长。苏念说：“他今天上午处理了一个可疑人员。在校门口对面的早餐店，有人在观察你的进出时间。那人点了两笼小笼包，吃了将近一个小时，眼睛一直往校门口瞟。小周过去买了一杯豆浆，站在他旁边喝，那人就起身走了。”
“没动手？”
“没。对方很谨慎，发现有人靠近就离开了。”
三月下旬，莱茵微电子又有新动作。他们在东南亚注册了一家新公司，打着本地品牌的旗号，推出了一款低端芯片，价格压得极低。王副总紧皱着眉头，说“这是冲咱们来的，想打价格战”。孙律师分析了对方的专利布局，说“他们的产品和星念二号不构成直接侵权，但设计思路有明显的模仿痕迹，取证很难”。
“不打价格战。我们的芯片性能比他们强，客户是冲着性能来的，不是冲着便宜。”
王副总还是担心：“可有些价格敏感的客户，容易被抢走。”
“丢了就丢了。等他们用过便宜的，还会回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王副总说“陈总，你越来越稳了”。我说“被人逼出来的”。他笑了一下，挂掉电话。苏念在意识里说：“你这句话，他会记很久。”
四月，梧桐树发芽了。嫩绿的叶子从枯黑的枝丫上冒出来，细细的，软软的，像春天的第一个信号。我站在走廊上，看着那抹绿色，想起去年这个时候，我还是高二。那时候芯片还没流片，莱茵的专利诉讼还没撤，小周还没来。时间真快。苏念说：“你紧张吗？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你心跳快了。”
“那是走楼梯走的。”
她没戳穿我。小周在楼下等着，背靠那棵老槐树，姿势和平时一样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没招手，没喊。我下楼，走出校门，太阳很好，春天的风还带着凉意。他走在我身后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像影子。我忽然想回头问他一句“你累不累”，但没有回头。有些问题不需要问，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校门口的背影里了。
走廊上的风大了，吹得新发的梧桐叶哗哗响。教室里有人喊我的名字，说王老师找我。我转身往回走，经过窗边的时候，看了一眼楼下那棵老槐树。小周还在那里，背靠着树干，墨镜摘了，正低头看手机。阳光穿过新绿的枝叶，落在他肩膀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