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般伫立良久,耳中人喧鼎沸之声时有传来。陆离轻呼口气,心境似乎稍有平复。行出拱门,右侧三清殿巍峨竦峙,前方便是偌大上层广场。目之所及,只见少数天柱峰值守弟子。陆离走近,有人当即向其扫视两眼,并不理会。
与此间迥异,下层云海广场人潮攒聚,热闹非凡。凭栏低首,陆离南望此番熙攘之态,蓦然间,反是情生萧索,意兴阑珊。如此逗留片刻,神思飘忽,他像被人渐渐抽干了勇气,忍不住叹息一声,无奈折身而返。
迷雾之地,孤影徘徊,陆离便如一缕天地弃魂,茫然不知何往。雾气朦胧,其中突见几点赤芒闪烁。他眼光顿亮,跟着就见虚空飞来九朵奇花。“赤羽重楼……”陆离登即认出,举目环顾,周围烟纱如帐,哪里得见师姐青九半点影踪?
“师姐!阿九师姐!”连着喊了两声,他变得有些急切起来,但附近静悄悄的,仍是死气沉沉。陆离侧耳去听,只感风声似有似无。轻雾漫漫,赤羽重楼散发淡淡灵光,场面颇显诡异。
忽然,一团云雾拨开,那道赤霞般的倩影徐徐浮现。陆离大喜,欢声叫道:“阿九师姐!”他飞奔上前,很是高兴,却见对方脸上愀然作色。陆离吃了一惊,不由得顿下脚步,一时讷讷失语。
而在此刻,他脖颈倏地一紧,身形离地,竟被赤羽重楼化作的一根花索吊在半空。那花索缚力之大,令他几欲昏厥。陆离双手扯住喉头花索,奋而挣扎,想要张口说话,却已哑然无声。绝望之际,他眼望青九,尽是难以置信。
“啊--”一声惊呼,陆离猛地坐起,宛若梦魇未消,他大口喘息着,手掌慌忙摸向喉间。月光如水,悠悠漫过窗棂,洒进房中一片静谧。
“原来是梦!”稳稳心神,陆离仍是不禁打个寒颤,伸手抹去,只觉后背早已密密沁了一层冷汗。这时,他已睡意全无,摸索穿衣,悄然下地。借着朦朦月色,陆离看看铺上史月二人,后者兀自鼾声大作,不禁微微摇头,转身轻开房门,来到廊外。
其时,月华清亮,夜风轻拂,隐约可见湖光粼粼。他移步栏边,脚下却听咚的一响,像有鱼儿忽被惊动,低头去瞧,果见附近湖面涟漪微荡,一圈圈向外扩散。
“阿九师姐、阿九师姐。”陆离喃喃念着,回想梦境,一时心中若湖泛起如波。蓦地里,他赌气似的,对着脑袋狠砸几下,仿佛那些不堪梦境都会随之消散。然而,于他内心,却有一个荒诞念头毫无征兆般的蹦将出来,犹人耳语幽叹:“唉!当真死在她手,也算痛快,总比一人苦闷来得好些。”
又想:“那闻人甲天之骄子,我陆离乡野小子,阿九师姐喜欢他,当属情理之常。其实,没有闻人甲,也有闻人乙、闻人丙,阿九师姐又怎会瞧得上我?”陆离自怨自怜,一时更觉心乱如麻。
这日,他离开上层广场后,便是一直浑浑噩噩,黯然神伤。晚饭只吃几口,草草洗漱,随即闷头睡下。史月二人看他无精打采,心事重重,却是不便多问,闲聊片刻,也就跟着早早宽衣歇了。
如此漫漫长夜,注定无眠。苍穹皓月,零星寥寥,一席夜幕清朗,不染半点纤翳。夤夜时分,周遭一切都是静得出奇,陆离晃了晃头,不由发声长叹。要说世间,都道人心难测,情之一物却是最为难懂。
满月谷山崖环伺,仞立绝峭,此刻灰雾霭霭,真切不辨。湖面幽幽,縠纹暗沉,悄然便将夜色揉进其中,宁谧寂然。也不知站了多久,陆离见那满月如盘,宝镜倒悬,脑中突有所想,约略记得史月二人睡前曾有攀谈,提起谷中满月泉来,说什么“正是十五”,欲要“子时起夜,踏月观泉”。早些时日,史大千就曾谈及满月谷之由来—湖心有泉,名为满月,旦逢十五子夜,偶有喷薄,泉水如柱蹿之湖底,仿若蛟龙腾渊,径飞数丈,蔚为壮观!
“择日不如撞日,左右无事,索性便去满月泉碰碰运气。”青莲水榭绕泉而筑,陆离微一思量,踏上月色,转身行往水榭居中之地。至于,史月二人之前虽有豪言,此刻定是睡意正浓,他又何必扰人清梦,无谓讨嫌?
过廊道,越重舍,跫音渺渺,深谷冥冥,一路人影稀疏,默默无言。走得片刻,前方即是中央回廊,宽约一丈,廊身上下盘旋,勾栏柱立,很是轩雅气派。身在回廊,俯首下望,湖面幽邃鉴光,露出约莫十丈方圆。
这时,夜风徐徐,只见冷月微波,湖水并无半分喷涌之象。陆离释然一笑,自嘲般喃喃道:“我陆离果然时运不济,史师兄说此泉多年未有喷发,想来今夜自己也是无缘得见。”他到此处,实则百无聊赖之举,这满月泉见与不见,殊无多大分别。
信步而行,渐往回廊高处,陆离却是心潮泛起,惟情所系,恍若少女姣姣之姿,历历可见。情丝裹缠,一时萦萦不休,他但觉脑海中似乎便有两个声音吵来吵去,令其头痛不已。
一个说:“懦夫、胆小鬼!便是喜欢,偏又这般婆婆妈妈。”一个道:“啐,这心思露得半点,瞧你师姐还睬不睬你。”一个说:“坐忘峰头,你俩朝夕相处……”一个道:“朝夕相处那又怎样?你比得过那闻人甲么?对你陆离,她何曾有过那般……那般……哼哼!”郁满胸膺,陆离又是喟然而叹,愁怀难遣,以至于斯也!
扶栏驻足,垂目幽湖寂寂,陆离强压心头烦绪,只道多思无用,自己这是何苦来哉!他一番踌躇困顿,便欲离去,猝感脚底轻微震颤,更闻一阵低鸣呜咽之声传来。陆离一怔,登即醒悟过来,如此异动当是发于下方湖底。
几在同时,此间廊上但凡有人,皆是凭栏以观,月华如银,垓心湖深晦暗。初时,泉心凝咽,复作惊雷,水中声势疾变,轰轰隆隆,几不可遏,如有地底巨兽奔袭直上,意欲择人而噬。
下一瞬,湖光乍碎,滚滚水花立时泛涌如沸,只听有人兴奋叫道:“满月泉!是满月泉!”似是与其话声相应,那久匿湖底的满月泉也终在此刻现迹喷薄。
“啵!”随着湖面一声清响,漫天银辉中,一道极粗水柱腾空而起,去势迅猛,恍如潜龙离渊,直至拔高水面数丈,这才堪堪顿住。霎时间,水柱水势一散,“哗啦啦”泼将下来,一股脑地砸进湖面,激得浪花翻卷,波澜四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