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念在江城住了三天。周敏把客房布置得像酒店套房,床头柜上放了一盏小夜灯,怕她半夜起来找不到开关。衣柜里挂了几个衣架,抽屉里放了一次性拖鞋。卫生间里摆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,连洗面奶都准备了——她问沈知行陈念用什么牌子,沈知行说不知道,她上网查了年轻女孩喜欢的品牌,去商场买了一支。林越说她太夸张了,她说“你不懂”。林越确实不懂,但他不拦着。
第一天,周敏做了辣子鸡、水煮鱼、麻婆豆腐、酸辣汤。陈念吃得很开心,辣得满头大汗,一边吃一边喝水,喝完了又继续吃。周敏看着她吃,自己没怎么动筷子。沈知行问她“妈,你怎么不吃”,周敏说“我不饿”。其实她饿了,但她不想跟陈念抢菜。不是客气,是觉得这个女孩太瘦了,应该多吃点。她以前也是这样瘦的,沈方舟从来没注意过。林越注意到了,每次吃饭都给她夹菜。她现在把这个习惯传给了沈知行——沈知行给陈念夹菜,夹得很自然,像做了很多年。周敏看着,心里动了一下。她的儿子,学会了心疼人。
第二天,周敏带陈念去逛街。不是去大商场,是去老街附近的那条步行街。老街拆了,但步行街还在,卖衣服的、卖小吃的、卖工艺品的,热热闹闹。陈念看中了一条围巾,灰色的,羊绒的,摸上去很软。她看了看价格,又放下了。周敏拿起来,去付了钱。陈念说“阿姨,我自己来”,周敏说“你第一次来,我送你”。陈念接过围巾,眼眶红了一下。周敏没有说“别哭”,她知道有时候哭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样对自己了。
下午,周敏带陈念去了江边。风很大,吹得两个人的头发乱飞。陈念把新围巾围上,缩在里面,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。
“陈念。”
“阿姨。”
“知行有没有欺负你?”
“没有。他对我很好。”
“他要是欺负你,你告诉我。我收拾他。”
陈念笑了一下。“他不会。他脾气好。”
周敏看着江面,想起沈知行小时候脾气不好,动不动就哭,哭起来没完没了。她那时候烦他,现在想他。想他小时候趴在她肩膀上睡着的样子,想他第一次叫“妈妈”的样子,想他背着书包头也不回跑进校门的样子。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她脑子里闪过,像旧电影。她不是不想让他长大,是舍不得。舍不得他不再需要她。但不需要了,也是好事。他有别人了。
第三天,陈念要走。周敏给她装了一大包东西——自己做的辣子鸡、林越做的红烧肉、真空包装的,还有那条围巾、一盒点心、一袋红枣。陈念看着那个大包,说“阿姨,我带不了这么多”。周敏说“带得了。你托运”。陈念看了沈知行一眼,沈知行说“拿着吧。我妈的心意”。陈念没再推,把大包接过去,拎了一下,很沉,但她没说重。
在机场,陈念进安检之前,转过身来抱了周敏一下。很轻,很短,像蜻蜓点水。周敏愣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下次再来。”
“好。谢谢阿姨。”
陈念走了。沈知行跟在后面,过了安检,回头冲周敏挥了挥手,周敏也挥了挥手。两个人消失在走廊拐角。周敏站在隔离带外面,看着空荡荡的走廊。林越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她没有哭,她今天没有哭。她进步了。
苏棠在分所接到一个新项目,客户是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公司。项目不大,但对方很挑剔,方案改了七遍才通过。方老板说“这种客户你也能搞定,不容易”,苏棠说“不是搞定的,是磨出来的”。她以前开店的时候也是这样磨,磨客户、磨供应商、磨自己。磨到后来,不是赢了,是习惯了。习惯了一件事做很多遍,习惯了被人拒绝,习惯了从“不行”里找出“行”。
沈方舟的公司最近接了一个政府项目。不大,但利润稳定。小王说“沈总,这次要是做成了,我们以后可以多做政府项目”。沈方舟没说话。他以前在体制内待过,知道政府项目的水有多深。但他现在不是体制内的人了,他是商人。商人只算账,不算别的。账算得过来,就做。算不过来,就不做。这次算得过来。
晚上,沈方舟把这个消息告诉苏棠。苏棠正在给沈星洗澡,小家伙坐在澡盆里,拍着水花,溅了她一身。
“政府项目?哪个部门的?”
“科技局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跟他们打过交道吗?”
“打过。不熟。”
苏棠把沈星从澡盆里捞出来,用浴巾裹住。“不熟就不做。熟人好办事。”沈方舟看着她,“苏棠,你现在比我还会做生意。”“跟你学的。”“你以前就会。”“以前不会。以前只会开店。”她把沈星抱起来,沈星趴在她肩膀上,小手攥着她的衣领。沈方舟看着那两只小手,想起沈知行小时候也是这样,攥着周敏的衣领。他现在不会这样了,他长大了,有了自己的衣领让别人攥。
沈知行回到伦敦后,给周敏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。不是文字,是语音。他说“妈,陈念说谢谢你,她很喜欢你做的菜,很喜欢你送的围巾,很喜欢你。她说你是个好婆婆”。周敏听了两遍,把语音存了下来。她不是想听陈念说她好,是想听沈知行叫她“妈”。他长大了,很少叫了。每次叫,她都觉得自己还没老。
林越从书房出来,看见周敏坐在沙发上发呆。“怎么了?”“没事。”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在她旁边坐下。“知行说什么了?”“他说陈念喜欢我。”林越笑了一下,“她当然喜欢你。你对她那么好。”“我对她好,是因为她对知行好。”林越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“你以前也对我好。”“你是我老公。”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样叫他。不是“林越”,是“老公”。林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轻,但嘴角弯了很久。
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。雾散了,月亮出来了。那艘船不知道要开往哪里,但船上的人不急。岸上有人在等。等的人手里拿着一盏灯,灯不亮,但能看见。看见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