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江城西郊的废弃看守所很安静。铁门歪了,墙皮掉了。排水管滴着水,一滴一滴,声音很小。突然,一段铁栅栏被从里面推开,一只手伸出来,手指用力抓着边缘。
王振海从管道爬出来。左腿刚落地就疼了一下,他咬住嘴唇,没出声。身上穿着囚服,沾满泥,裤脚破了,膝盖上有旧伤结的痂。他靠着墙喘气,抬手擦脸,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泥和汗。
远处有警笛声,一会儿近一会儿远。他知道时间不多。看守所虽然不用了,但周围还有监控,说不定还能用。他拖着腿往垃圾站走,每走一步,小腿就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垃圾站堆着几车废料,旁边停着一辆环卫冲洗车。他翻进后车厢,在一堆破布下摸到一套叠好的工装——灰蓝色夹克,胸前印着“市政清洁”四个字。换衣服时手抖得厉害,拉链拉了三次才拉上。
他把囚服塞进焚化炉剩下的灰堆里,踩实,再盖一层煤灰。做完这些,他蹲在车轮边,看着东边天。天快亮了。环卫车六点出发,他要混上去。只要上了车,就能跟着进城。没人会注意一个扫街的老头。
他靠在轮胎上闭眼等天亮。右手一直摸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。玉很凉,出汗后有点滑。这个扳指他戴了二十年,从走私船到晚宴都没摘过。现在是唯一带出来的東西。
六点十七分,环卫车发动了。他低着头钻进副驾驶,司机打了个哈欠,没问他是什么人。车子颠簸着开出郊区,路灯一盏接一盏灭了。城市醒了。
上午九点,城郊一栋老楼三单元五楼。防盗门反锁,猫眼贴了黑胶布。屋里没窗户,只有一个排烟管通风,装了防窥网。墙上贴了很多剪报,都是关于秦川的新闻:擂台赛赢了、当上长老、拍婚纱照。
王振海坐在塑料凳上,脱掉工装外套,露出发黄的背心。他从墙角拿出一个铁皮箱,打开暗格,取出收音机。电池是新的,天线拉到底。他转动旋钮,咔哒响了几下,听到本地交通广播。
女主播说:“接下来是今日热点——江大法学院首席叶昭凰即将结婚。婚礼策划团队昨天完成踩点,仪式定于下周十五号下午三点,在滨江艺术中心举行……”
王振海的手停住了。
他抬头看向墙中间那张婚纱宣传单。叶昭凰穿米白色长裙,秦川站在她旁边,两人隔了半步。但照片里,她低头时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袖子。
收音机继续播:“据悉,新郎为无名赘婿,身份神秘,但女方家族确认婚礼真实有效,不设媒体通道,谢绝围观……”
“赘婿?”王振海冷笑,声音沙哑,“他还配娶老婆?”
他站起来走到墙边,从一堆纸上抽出一本牛皮本。翻开第一页写着“目标档案:秦川”。下面写着出生地、行踪、关系、战斗力。原本在“处理建议”那里画了个红叉,写着“清除”。
他拿出钢笔,在“清除”旁边写下四个字:**毁其婚礼**。
笔用力太猛,纸被戳破。他又画两条线,分别写“绑架策划团队”和“直播羞辱”。最后在页脚补了一句:“让他跪着看自己有多废物。”
写完他合上本子,胸口起伏。屋里闷得很,呼吸都难受。他走到角落,从砖缝里抠出半包皱巴巴的烟,叼了一根。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燃。第一口吸得太急,呛得咳嗽,差点流泪。
他靠着墙慢慢坐下,烟灰掉在裤子上烧了个小洞。脑子里全是女儿的脸。十年前那个晚上,她在别墅泳池边跳舞,穿粉色裙子,笑着喊“爸爸看我”。第二天就在戒毒所死了,鼻孔流血,手里还攥着半片药。
他说过,要让所有“守规矩”的人都尝尝痛是什么滋味。
秦川越体面,他就越要把这体面撕碎。
傍晚六点,地下停车场B2最里面。一辆报废奔驰停在柱子阴影下,四个轮子都没气。王振海坐在拆下来的皮椅上,面前放着一个生锈铁桶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照片:年轻时的他抱着七八岁的女儿站在游乐园门口,两人都在笑。背后是已经拆掉的“欢乐谷”招牌。
他看了很久,忽然把照片一角塞进铁桶。打火机“啪”地点燃,火苗烧上照片。女儿的笑容慢慢变黑,卷曲,成灰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一闪一闪。他左手拿着两个核桃转,右手转着翡翠扳指,嘴里低声说:“你说公不公平?你没了,我还得看别人办喜事?他秦川算什么……也配成家?”
烟头摁在桶边,他掏出一部黑色老人机,屏幕裂了条缝。通讯录是空的,只有一个快捷键存了号码。他按下去,电话响了三声,对方接了。
他只说一句:“按计划,明天动手。”
说完直接挂断,把手机砸在地上。屏幕碎成蜘蛛网,电池弹出来滚进排水沟。
他站起来拍拍裤子,拿起帆布包往出口走。脚步稳,不像几个小时前那个在泥里爬的人。
经过一根柱子时,他停下回头看了眼铁桶里的灰。照片只剩半截边,还能看见“欢乐谷”三个字。
他没再看,转身走了。
电梯灯坏了,他摸黑往下走。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。到B1推开防火门,外面是小区后巷。一辆共享单车停在垃圾桶旁。他扫码开锁,骑上,汇入晚高峰车流。
没人注意到这个穿旧夹克的老头。他顺着主路骑了三公里,在天桥下拐进小巷,把车丢在废品站门口,步行穿过两个街区,进了一栋烂尾楼。
顶层有间没建完的房子,玻璃没装,风呼呼吹进来。他走到阳台边,望着市中心方向。那里有商场、写字楼、艺术中心——秦川要结婚的地方。
他从包里拿出望远镜,调焦。虽然太远看不清,但他知道位置。下周十五号下午三点,一切都会开始。
他放下望远镜,从内袋拿出一小瓶药,倒出两粒吞下。心跳太快,医生说过不能激动。可他控制不住。
“你不是想当人吗?”他对着风说,“我让你变成一场笑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