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底的哀牢山,清晨的雾还没散尽,寨子口的核桃树已经冒出了几点新绿。
澄江的蓝莓地不能缺了人打理。张爱莲这次决定把阿婆接到澄江去。三年前,她在澄江县城罗伽水岸小区买了套排屋,一楼专门给阿婆留了个向阳的房间,窗台外种了两棵石榴树,推开窗就是院子里的自来水龙头。每回她从澄江回寨子,都把屋里那套铺盖重新晒过,可阿婆总还想留在寨子里跟那些从小一起烤火的姐妹们在一起。但这回,阿婆没有推辞。
寨子里的老姐妹知道阿婆要去澄江了,怕以后见不到,几个人翻出压在箱底好几年、自己捻线、用板蓝根染的靛蓝土布,拼了一条百家被送了过来。阿婆接过布,手指在粗糙的布面上慢慢摩挲着,说你们这是做什么,我又不是不回来了。阿婆把布叠好放在膝盖上,说等秋天还回来摘核桃。
临出发前,张爱莲终于没有忍住,问:“大姑娘,小南知道你怀孩子了么?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去翠岭看你?”
“没跟他说。”她说。
阿婆坐在床沿上正叠衣服,手停在半空。
张爱莲凑近问:“大姑娘,你们不打算在一起了?”
“外面的人和我们这边不一样。”赵商女说,“结了婚,女人生的孩子都是男方家的。爸爸离世后,爷爷奶奶还要把我接去东北生活,说我是老赵家的骨肉。因为我姓赵啊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如果我跟陈比南一起生活,他爸妈会给你和阿婆一笔钱,叫彩礼。收了这笔钱,我生的孩子就要续陈家的香火。”她明白这也没有错,现在哈尼族里也是一样出钱娶媳妇。
阿婆把手里那件衣服搁在膝盖上,看着孙女,脸上的表情跟个孩子一样不服气。她生了一个儿子,一个女儿。儿子跟他爸爸姓普,叫普楠。女儿就随她姓,姓张。儿子赘出去,女儿守家。就是张爱莲跟赵玉恒生活的那十年,阿婆也没有改过主意。
张爱莲和阿婆在哈尼族的寨子里可能还不算离谱。但如果放到汉族里面,她们母女俩是妥妥的异类。
阿婆松开叠了一半的衣角,慢慢拄着拐杖站起来,用哈尼话咕噜咕噜地说了一长串。赵商女听懂了其中几句,大意是说,把女人肚子里生出来的骨血抢回去的人,永远被寨神林抛弃。
张爱莲把行李袋拉链拉好,说:“阿妈,你放心,我们家的孩子,谁也抢不走。”
看着张爱莲小小的背影,赵商女第一次想过去轻轻拥抱她。以前,她一直心中不平,凭什么妈妈更爱马玉龙,为了马玉龙抛弃了她和爸爸。现在她心中开始明白,妈妈其实更爱爸爸。她只是在爸爸和她自己之间,她选择了自己的身份。
……..
马玉明坐在门槛上往书包里塞习题册。今年六月就高考。
马玉龙把五菱面包车停在寨口,后座塞满了阿婆的被褥、衣服。张爱莲扶着阿婆慢慢沿着石板台阶走下来,阿婆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核桃树,说等秋天还回来摘核桃。
车子发动,赵商女和付云通搭这趟车到县城高铁站,然后换乘高铁直达翠岭——从元江到翠岭的高铁只要两个多小时,比从前转长途车快了一倍不止。她把额头靠在车窗上,看着寨子越来越小、越来越远,最后只剩下那棵核桃树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付云通坐在她身边,默默注视着她。
……
三月的翠岭,崖上的风开始变暖,上升气流稳定而持续。付云通穿着那件浅驼色薄棉夹克站在起飞场边上,刚带完一对从成都来的情侣跳双人伞,还没来得及喝口水,又有几个年轻女孩从休息室那边跑过来,举着手机问他是不是网上那个“翠岭最帅带飞员”。他愣了一下,旁边的俱乐部老板邝如风马上替他接了话,说就是他。邝如风一副明星经纪人的姿态。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要合影。
空下来的时间,他坐在工作人员休息室角落那张旧沙发上,翻着一本孕期保健手册。孕早期的营养搭配、孕期运动的注意事项、胎教音乐的推荐列表。他看得不算快,偶尔会用手指在段落下划过去,像是在记什么东西。
工作日,滑翔伞基地休息,付云通来小木屋陪赵商女。
手机响了,是张爱莲。付云通接起来,还没来得及说话,那头就问上了。
“云通,大姑娘最近胃口怎么样?”
“比上周好些了。”
“还吐不吐?”
“不怎么吐了。昨天吃了大半碗酸汤鱼,就是还是闻不得油腻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,像是在记。“去社区建卡了没有?”
“去过了。”付云通说,“我陪她一起去的。”
张爱莲没接话。过了几秒,又问:“肚子多大了?”
付云通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赵商女。她正蹲在鸟机旁边,手里握着螺丝刀,对着覆羽铰链的测试样机皱眉头,“太紧…..”她调一下,“太松…..”卫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肚子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不大……干妈,你太着急了。”他说。
张爱莲在电话那头笑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