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夫人殒命的第三天,青阳城落了小雨。
雨势绵柔不大,从清晨落起,断断续续垂落整日。小院青砖被彻底浸透,檐角雨水连成一线,砸在地面,敲出密密麻麻的小水坑。
苏苏在院中晾洗衣物,刚把被单撑上竹竿,雨势忽然密了几分。她不敢久留,匆忙收回被褥抱在怀里,快步奔回屋内,半边长发淋得透湿,贴在颈侧。
厨房内,瑶瑶守着砂锅炖鸡汤,汤汁翻滚冒泡,热气袅袅腾起。她探身望向院外,出声叮嘱。
“姐姐,别晾了,等天晴再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苏苏抱着被褥走过正屋,下意识往里扫了一眼,没有出声打扰。
李鑫端坐桌前,垂眸翻看金家账册,眉头轻敛。指尖贴着泛黄纸页,缓缓划过每一行记录。桌边堆叠厚厚一摞账本,这几日,他日日翻查,从未间断。
阿九抱剑立在门口,静默望着院中雨幕,神色沉静。
苏苏轻步踏入厢房,避开了正屋的沉寂。
雨落终日,直至傍晚方才停歇。
天际透出一片灰白微光,院里积水平铺地面,映着天色,泛着冷冷的亮光。
李鑫合上册子,抬手按压眉心。
楚梦瑶要的那枚玉簪,他搜遍金家密室、翻尽所有账本,全无踪迹。整本账目干净得反常,没有半分相关记载,明显是被人提前尽数抹除。
阿九从外头折返,收伞抖落满身水渍。
“金府已经被封,进不去了。”
李鑫轻轻点头,视线未抬。
“玉簪的事,楚梦瑶那边——”
“我来对接。”
阿九闻言,不再多言。
瑶瑶端着温热鸡汤进屋,轻轻搁在桌面,语声温顺。
“公子,趁热喝。”
李鑫淡淡应了声,身形未动。
瑶瑶看向阿九,见她微微摇头,便识趣退出正屋。
静谧间,院门忽然响起叩击声。
阿九上前开门。
门外立着楚梦瑶。
素白长裙衬着清冷身形,长发披肩,檐角残雨落在她肩头,她浑然未觉,神色淡漠。
阿九侧身让路。
楚梦瑶步入院中,目光淡淡扫过全场。
廊下收拾湿衣的苏苏、瑶瑶瞬间僵住。
心底不约而同浮出同一个念头——女魔头又来了。
瑶瑶低头装作整理衣物,不敢抬头。苏苏悄悄拽了下她的衣袖,两人默契起身,退回屋内,不敢在外停留半分。
楚梦瑶全然无视二人,径直走到正屋门前,推门而入。
李鑫抬眸,视线与她相撞。
——她是来讨要玉簪的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楚梦瑶落座在他对面,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,轻置桌面。
“金夫人死前寄出的信,收件人,北寒。”
李鑫拿起信纸。
字迹潦草凌乱,落笔仓促,显然是临危急书。通篇寥寥数语:
事情败露,我活不了。那件东西不在我手里,你别找了。小心灵韵宗。
信尾无名,只盖着一枚暗红指印。
李鑫折起信纸,抬眸看她。
“东西是玉簪?”
“是。”楚梦瑶语气平直无波,“金夫人早把玉簪转给了欧阳家。我核对过金家三个月出货记录,上月一批灵材走的是欧阳家渠道,玉簪便藏在其中,一并送走。”
李鑫眉头微蹙。
北寒欧阳家,他早有耳闻。
盘踞北寒的顶级世家,横跨凡俗与修真两道,暗中还牵连着天魔宗,底蕴极深。他此前从未查到,金家竟与欧阳家有牵扯。
“你想让我去取?”
“你欠我的。”楚梦瑶倚着椅背,眸光沉沉落在他身上,藏着几分拿捏的意味,“再者,你这纯阳道体,我还要继续阴阳调和。不能让旁人毁了。”
李鑫坦然对视,不避不躲。
“想要阴阳调和,可以。”他语气平淡,“你能给我什么好处?”
楚梦瑶眼尾微动。
“双向增益。我涨修为,你也精进,双赢。”
“这本就是互利。”李鑫淡淡开口,“但你想要的,远不止这点。玉簪、欧阳家、你师姐的旧案,桩桩件件都是搏命的局。你想空手套白狼,让我全盘兜底?”
楚梦瑶静静盯了他数息,沉默不语。
屋内骤然安静下来。
片刻后,她垂眸开口。
“灵韵宗藏经阁顶层,藏着《纯阳真解》。专属纯阳道体的修炼功法,宗门数百年只出了你一人,功法常年封存,无人能练。”
李鑫抬眼,神色微动。
“你能拿到?”
“我是宗门三长老。”楚梦瑶语气笃定,“藏经阁顶层,我自由出入。”
李鑫没有立刻应声。
楚梦瑶看着他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一次调和,换一层功法心法。足够公平。”
李鑫沉默片刻,落下话音。
“先欠着。等我办完事回来,再算。”
“可以。”
楚梦瑶起身走到门口,回头望了他一眼。
“我等你兑现。”
推门声轻响,素白身影融进雨后沉沉夜色,彻底消失不见。
李鑫静坐桌前,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,久久未动。
阿九端茶入内,视线扫过信纸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玉簪落入北寒欧阳家手中。”李鑫将信收起,妥善纳入袖中。
阿九眉心紧蹙:“你要动身?”
“不去。”李鑫靠坐椅背,语气冷静,“现在去,就是送死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。
雨后空气清冽,裹着淡淡的泥土气息。夜色暗沉,远处金府飞檐只剩模糊黑影,沉寂无声。
金夫人死了。
但所有纷争,才刚刚浮出暗面。
欧阳家、天魔宗、灵韵宗,随便哪一方,都不是如今的他能够触碰的存在。
区区筑基修士,卷入顶级势力的博弈,和自寻死路没有区别。
眼下,只能暂避锋芒。
李鑫收回视线,看向院内。
灵儿坐在正屋门槛上,双膝蜷起,下巴抵在膝头,手里紧紧攥着芸娘留下的旧帕子,怔怔望着院中的积水出神。
苏苏和瑶瑶蹲在她身侧,低声细语。瑶瑶抬手轻轻揽住灵儿的肩头,灵儿没有回应,身形一动不动。
李鑫走过去,在她身前蹲下。
“你娘的老家,在哪?”
灵儿抬头,眼神茫然片刻,轻声应答。
“清水镇。在青阳城北边,走路一天便能抵达。”
“明日,我带你过去看看。”
灵儿低下头,攥着帕子的指尖骤然收紧,一言不发。
苏苏与瑶瑶对视一眼,全程缄默,不敢插话。
阿九立在廊下,静静看着眼前一幕,沉默良久,转身回了房间。
夜色渐深。
院中积水映着细碎月光,一片清冷透亮。
屋内,李鑫平躺卧床,闭目凝神。
楚梦瑶的每一句话,在脑海里反复盘旋。
玉簪在欧阳家。
一次调和换一层功法。
公平交易。
李鑫心底冷笑。
哪里公平。
她借宗门固有功法做人情,全程零成本,所有凶险,全由自己承担。
可《纯阳真解》,他确实急需。
除此之外,金夫人临死的遗言、芸娘的身世踪迹、层层缠绕的势力纠葛,真假难辨,迷雾重重。
他无从求证。
也无法深究。
当下最稳妥的路,只有一条——离开青阳城,暂避暗涌。
(第五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