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进褚家的第三天,棠洐彻底摸清了实情——他这份家教的差事,根本不只是教书这么简单。
第一天上课,褚野虽说迟了,但好歹是老老实实坐在了书桌前,可到了第二天早上八点,棠洐在书房等了十五分钟,对面的座位始终空着。
前一日布置的《豳风》抄写作业,更是踪影全无。
他起身,径直走上了三楼。
褚野的房门没有上锁,轻轻一推,厚重的窗帘遮得密不透风,昏暗的房间里,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和烟味。
棠洐闻得直皱眉。
床上的人裹紧被子蜷缩成一团,床头柜上摆着一瓶喝剩大半的麦卡伦十八年。
这是褚成海酒柜里的珍藏,此刻却被年轻的主人当成白水挥霍。
棠洐盯着那瓶酒看了片刻,伸手将它拿到走廊的储物柜上,折返回来一把拉开窗帘。
明媚的阳光瞬间灌满整间屋子,床上的人被光线扰醒,不耐地翻了个身,含糊地骂了句脏话。
“艹你m。”
“起床。”
褚野索性将被子蒙住了整张头脸。
棠洐没再多说,上前直接掀开被子。
褚野像是骤然受了刺激,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眼皮都没睁开,脾气先一步炸了出来:“你他妈——”
话音卡在喉咙里,看清床边神色淡然、面无波澜的棠洐,剩余的狠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几点了?”棠洐淡淡开口。
褚野胡乱摸过床头的手机扫了眼,脸色微变,却依旧嘴硬:“……昨晚没睡好,闹钟没响。”
“作业?”
短短两个字,让褚野瞬间闭了嘴,再也找不出半句借口。
棠洐静静看着他,宿醉带来的浮肿还挂在脸上,眼底乌青浓重得像是彻夜未眠,嘴唇干裂起皮,周身萦绕着酒精与汗水交织的气味。
啧…都什么破习惯。
床边地板摆着个烟灰缸,里面塞满了烟蒂,好几枚没彻底摁灭,灼烧的焦痕顺着缸沿蔓延到了地板上。
“你抽烟。”
褚野偏过头,一言不发,算是默认。
棠洐弯腰捡起烟灰缸,清理干净扔进垃圾桶,一并将桶拎到了走廊,待他回身进屋,褚野已经赤着脚站在地上,身上套着件皱巴巴的白T恤,领口沾着一块淡淡的黄色污渍,狼狈又颓靡。
“去洗澡,耽误的课时,扣你的课余时间。”
褚野钉在原地没动,垂着脑袋,浑身透着一股死气。
“扣就扣。”他的声音闷闷沉沉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“反正我本来就没什么自由时间。”
棠洐已经走到门口,闻言停下脚步。
“没有自由时间?一天两节课,撑死三个小时,不上课的时候,你都在做什么?”
褚野依旧沉默。
但棠洐已然看透了一切。
抽烟、酗酒、发呆、自残。
这根本不是消磨时间的闲散度日,是彻头彻尾的自我消耗、自我放弃。
他没有继续追问,只留下一句“先下楼吃饭”,缓步下楼。
午饭是林若菀吩咐厨房精心准备的,四菜一汤,精致考究,堪比餐厅摆盘。
等褚野收拾妥当下楼,一身干净衣物,头发半干,总算褪去了几分邋遢,有了点本该鲜活的少年模样,可他坐下扒了两口米饭,就放下了筷子,低声说自己吃饱了。
棠洐瞥了眼他几乎纹丝未动的饭碗。
“再吃半碗。”
褚野皱紧眉头,满脸抗拒: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不是不饿。”棠洐抬手,夹了一筷青菜放进他碗里,语气平静笃定,“是胃被酒精伤坏了,丧失了饱腹感。”
褚野猛地将筷子重重磕在桌面,清脆的声响骤然响起。
一旁的林若菀被吓得一怔,刚想开口打圆场,却被棠洐一个眼神稳稳制止。
“你可以对我发脾气。”棠洐语气平稳,听不出半点情绪。
“但你心里清楚,你不是在跟我置气,你是在跟自己较劲,你不肯多吃一口,不过是潜意识里觉得,好好吃饭、好好生活,就是妥协,就是认输,就是承认自己还要好好活下去。”
褚野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我没有。”他低声反驳,底气全无。
“那就吃。”
褚野盯着碗里那几缕青菜,眼神执拗又别扭,仿佛面对着难解的仇敌。
僵持了十几秒,他终究重新拿起筷子,僵硬又用力地将青菜咽入口中。
林若菀坐在一旁,端着碗的手指微微发颤,终究还是缄口不言,默默看着这一幕。
饭后,褚野被棠洐带去书房补课,他将补写好的《豳风》作业推到棠洐面前,字迹比前一日更加潦草,多处墨迹晕染散开,明显是落笔时手抖不已,心绪大乱。
棠洐草草翻完几页纸,收进抽屉。
“今晚十点,我查房,把你房间所有的烟酒,全部清理出来放在门口。”
褚野的脊背瞬间绷紧,满眼抵触: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是你的家教老师。”棠洐淡淡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稳有力,“这份合同,你当初应允过,你父亲也提前转告了你所有规矩。”
褚野张了张嘴,终究无言以对。
他确实答应过,只是当初随口敷衍,从未真正放在心上。
晚上十点,棠洐准时出现在褚野的房门口。
走廊地板上整齐摆着三样东西:半瓶喝剩的麦卡伦、一瓶未开封的伏特加,还有半箱罐装啤酒。
一旁的纸袋里,塞满了五六条烈性香烟,有整条未拆的,也有零散的几包,袋底还有两个打火机。
棠洐蹲下身逐一清点,抬眼看向斜倚在门框上的褚野。
“还有吗?”
“没了。”褚野语气平淡。
“刀片,一并交出来。”
褚野脸色骤变,转身走回房间,在床头柜最底层抽屉翻找许久,最终拿出两个塑料盒子递了过来。
里面整齐码着二十几片锋利的薄刃,比上次查到的数量多了一倍。
棠洐将盒子收好,和之前没收的物品归置在一起。
“以后每周例行检查一次。”他直视着褚野,语气不容置喙。
“你愿意主动上交最好,不愿意,我亲自搜查。”
褚野双臂抱胸,懒懒靠在门框上,目光空洞地落在走廊尽头的暗处。
头顶的灯光落下,在他脸上切割出浓重的阴影。
二十二岁的年纪,名校在读的大学生,此刻却像一具被掏空了魂魄的木偶,外壳尚且完整,内里早已荒芜空洞。
“棠老师。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疏离又漠然,仿佛在诉说旁人的境遇,“你收走这些也没用,我真想碰,有的是办法,超市随处都能买到,根本收不完。”
走廊里静得可怕,只剩窗外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。
长久的沉默后,棠洐缓缓开口:“我知道。”
褚野终于侧过头,看向他的眼底,满是不解:“那你何必白费力气?”
棠洐拎起地上的烟酒杂物,他身形挺拔,比褚野高出不少,垂眸注视对方时,没有居高临下的审判与苛责,只有沉沉的、安稳的包容。
“我只是想告诉你。”他语速平缓,字字恳切,“往后这些自我消耗的烂事,有人会替你拦着、替你清理,你不必一个人硬扛所有难熬的时刻。”
褚野脸上故作的平静瞬间碎裂,他别过脸,喉结反复滚动,一言不发,心底却已掀起滔天波澜。
棠洐拎着东西,转身缓步离开。
棠洐清楚,褚野的症结,远不止烟酒成瘾、暗自自残这般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