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墨汁一样浓稠。
周墨和韩冰沿着山路往下走。两侧的树木在黑暗中挤成两道密不透风的墙，只有头顶一线窄窄的天，透着微弱的星光，像一道随时会合拢的裂缝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，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。两条路，一条向左，一条向右，路面宽度相仿。周墨停了一下。他记得来时没有走过岔路，上山的路只有一条直路一直通到遗忘山大门口。韩冰也停了下来：“我们上山时走过这里吗？”
“没有，这条路是直的。”
他们站在岔路口前，沉默了一会儿。夜风从两条路口中灌出来，带着不同的气息——左路干燥，右路潮湿。周墨选了左侧的路走了进去。
走了十几分钟后，前方又出现了一个岔路口。两条路，一条向左，一条向右，连路边那棵歪脖子的枯树都一模一样。周墨停下脚步，缓缓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夜色沉沉，只能看到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被黑暗吞没。他转过身，盯着那个岔路口，没有说话，改选了右侧的路。
这一次，他边走边留意周围的标记——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，半埋在土里的青石，一丛长势异常杂乱的荆棘。他默数着脚步，记住每一个转角。十几分钟后，他停下了。岔路口再次出现在他面前。
周墨站在岔路口中央，环顾四周。他记得这里——那棵枯树的位置，青石的角度，荆棘的形状，连风吹过来的方向都和刚才一模一样。他蹲下来，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。泥沙上有鞋印，纹路清晰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底的花纹——完全吻合。韩冰也蹲下来，用手指在鞋印边缘比划了一下：“这是我们刚才走过留下的。”
周墨没有答话，站起来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走了一段，前进的方向不断延伸，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底的隧道。他停下来，立在路中央，握着手电筒环顾四周，沉默了。
“鬼打墙。”韩冰从后面走上来，“我听老金说过。那本书上有破解方法吗？”
周墨没有说话，掏出那本《百诡奇谭》翻开。书页在黑暗中微微发光，浮现出一行字：“怨念体：岔路鬼打墙。规则一：不能走回头路。规则二：不能数岔路口。规则三：不可在原处停留超过一炷香时间。破解方法：找到三块不同颜色的石头，在岔路口中央摆成三角形，选一条路走到底，不要回头。倒计时开始。”
周墨盯着那行字，心往下沉。他抬起头，望向无边的黑暗——夜里找三块不同颜色的石头，在一片被黑暗吞噬的山路上，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。但他没有犹豫太久，收起书，蹲下身，开始用手电筒沿路搜寻。韩冰也蹲下来，两人各自在路面上和沟渠边缘翻找着泥土和碎石的反光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。周墨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停留了多久，他没有计时工具，只能凭心跳次数估算。他大约跳了八九百次的时候，口袋里的书微微发烫——像在提醒他时限正在逼近。
手电筒的电池也开始变弱，灯光从白色变成了昏黄色，光线在一点点地收缩。他加快了搜寻的速度，手指在泥土和碎石之间划过，指甲里嵌满了湿泥。韩冰在不远处翻动着一块石头，又放下，摇了摇头。就在手电筒开始闪烁、即将彻底熄灭的前几秒，周墨指尖触到一颗圆润的石头。他把它捡起来，擦掉表面的泥土——在手电筒昏黄的余光里，那块石头呈现出灰白色。紧接着，他手指在旁边的碎石堆里扒拉了两下，翻出一块深褐色的石头。还差一块——暗红色。手电筒闪了两下，彻底熄灭了。黑暗像一床厚棉被从四面八方压下来，密不透风。
周墨没有动，跪在原地，手指在地面上缓慢扫过。韩冰点燃打火机，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她和他之间的距离，也照亮了他前方不到半步远的地方——一颗拇指大小、隐隐泛着暗红色的石头，嵌在泥土边缘。他伸手抓住那块石头，握进掌心，站起来走回岔路口中央，蹲下，把三块石头摆成一个三角形——灰白在左，深褐在右，暗红在后。摆好最后一颗石头的那一刻，岔路口两侧的树木开始剧烈摇晃。
不是风吹的——是根部的泥土在翻涌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些树根下面翻了个身，正从地底深处醒来。周墨没有看，站起来，选了左边的路，大步走了出去，没有回头。韩冰紧跟在他身后，一步也不落下。
他们走了很久。久到周墨感觉脚下的路面逐渐变硬，不再是碎石和泥土，而是柏油路。前方视野豁然开朗，他们站在一条公路边，远处能看到公路尽头零星的灯火，像一片低垂的星空。韩冰回头——身后只有一条安静的柏油路，两侧是平坦的田野，没有岔路，没有枯树，什么都没有。
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：“出来了。”
周墨没有停，继续沿着公路往前走，边走边拉开袖子低头看了一眼。手腕上那四道印记安安静静地卧在皮下，没有增加新的。但当他准备放下袖子时，他注意到第四道印记的颜色比几小时前深了一些，像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圈。他盯着那处，没有摸它，只是默数了一会儿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怎么了？”韩冰追上来问他。
周墨放下袖子：“没什么。走吧，还有很长的路。”他把手收进口袋，加快了脚步。公路在他们脚下延伸，两侧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，再拉长。远处能看到雾都方向微弱的城市灯火。
他一直没有回头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