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唐正盯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发呆。
冰块早化光了,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,像出了层冷汗。电话响了好几次,他才站起身来,往阳台走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他衬衫后背凉飕飕的,酒意也散了不少。
“怎么这么久才接?”莎莎没有质问的意思,平平淡淡的,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。
“刚才在洗手间。”
“又喝酒了?”
“没有。”李唐靠在阳台栏杆上,又重复了一遍“真没有,今天值班累得要死,哪有心情喝。”
莎莎沉默了两秒。这两秒钟里,李唐听见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,大概又在写病历。她能一边打电话一边写病历,这事儿他早就领教过,倒背如流的领教。
“国庆回来吗?”他问。
“回不了,临床太忙。”
“那我过去。”
“别来了,”莎莎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来了我也不一定有时间。”
李唐感觉,像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。
“我想你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信?”
“我信。”莎莎的语气忽然柔软下来,像在安抚一个闹觉的孩子,“先不说了,还有两份病历没写。你早点睡。”
电话挂断。李唐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,界面自动跳回了通讯录。莎莎的头像是他们刚在一起那年拍的,她穿着件白T恤,头发还没留长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,才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客厅里,张哲正在跟几个朋友摇骰子,笑声大得像要把天花板掀了。今天陶岚新店开业,请了一帮初中同学来暖场。李唐刚坐下,陶岚就递过来一杯满上的酒。
“老唐,罚的,刚才跑了。”
他接过来一口闷了。又一杯递过来。他看了看陶岚。她跟离婚前不一样了。
“看我干什么?”陶岚被他看得笑了,“喝啊。”
他连喝了三杯。张哲在旁边起哄,说喝交杯喝交杯,陶岚笑着骂了他一句,自己倒是端起了杯子,大大方方地看向李唐。
两个人胳膊交缠着把酒喝了。
重新坐下来摇骰子的时候,李唐感觉酒精开始上头了。那种飘飘忽忽的,大脑皮层微微发麻的感觉。张哲拿着话筒在嚎什么歌,他听不太进去。
他的视线落在管倩身上。
管倩是后来才到的,瘦瘦小小的一个人,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室外的凉气。她跟初中时候比变化不大,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,笑起来嘴角有浅浅的梨涡。她挨着陶岚坐下,自罚了三杯,喝完脸就红了。
李唐看了她几眼。有一回对上视线了,管倩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移开。后来的事情,李唐记得不太清楚了。
只记得自己喝了很多。只记得张哲一直在输,管倩也在输,两个人输到一块儿去了,陶岚打趣说你们俩这么有缘分不如在一起算了,管倩说我们不合适,张哲嬉皮笑脸地接了句什么话,惹得满桌人都在笑。还有,他自己又看了管倩一眼。这一次管倩没有避开,而是直直地迎上了他的目光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再往后就断了片。
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。窗帘没拉严实,一道灰白的光劈进来,正好落在他眼睛上。他偏了偏头,首先看到的是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,不是他家的。然后他感觉到旁边有人。
是陶岚。
她背对着他侧躺着,呼吸均匀,看样子还睡着。李唐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。他猛地坐起来,被子滑下去,露出他赤裸的上身。
动作太大,陶岚醒了。她翻过身来,枕着自己的胳膊,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。
李唐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醒了?”陶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我——”
“你昨晚把我当成谁了?”陶岚坐起来,拢了拢头发,靠在床头看他的表情,忽然笑了。
李唐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。昨晚自己说了什么,他一个字都不记得。
“行了,别想了,想不起来的。”陶岚说,“你去洗把脸,待会儿还得上班。”
李唐去了洗手间。热水冲在脸上的时候,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。他想莎莎。这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在想一个很远很远的人,远到不管他怎么伸手都够不着。
从陶岚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街上人不多,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,有个老人在遛狗,狗绳拖得很长。李唐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,吸了两口,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。
他拿出手机,翻到莎莎的微信。对话记录停在昨天晚上,他发了一句“晚安”,她没有回。
他打了一行字,删掉,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最后只发了三个字——
“想你了。”
发完他就后悔了,想撤回,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两秒,发现对方已经显示了“正在输入”。
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它们一直亮着,又暗下去。然后再也没有亮起来。
莎莎没有回复他。
他把烟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,发动了车。开到学校门口的时候,保安跟他打招呼,他勉强笑了一下。走进办公室,同事们已经在各忙各的了,他拉开椅子坐下,翻开教案,看不进去。
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低,冷风正对着他的后颈吹。他打了个寒颤,忽然特别想给莎莎打一个电话,不是为了汇报什么、解释什么,就是想听她说话,随便说什么都行。
但他没有打。
他想起来,每次他跟莎莎说起自己做了什么梦、见了什么人、心里有什么不安,莎莎总是安静地听着,然后说一句:我知道了。
只是“我知道了”。
没有追问,没有质疑,没有翻他手机、查他行程、要求他解释清楚。她就是这么一个人,给他全部的信任,像是把一把刀递到他手里,把刀刃朝向自己,然后说:我信你不会伤害我。
他攥着手机,想摔,到底没摔。
中午的时候,陶岚发来一条微信。
“孩子幼儿园今天提前放学,你要是有空,帮我去接一下。”
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。措辞平常,语气坦荡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他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下午去接孩子的路上,他拐进了一家便利店买水。付钱的时候,收银台的电视在放一条新闻,画面是湘江边的一个码头,记者在说什么水位上涨的事。他看了一眼,忽然想起来,莎莎的研究生宿舍就在湘江边上,她说过,从宿舍窗户能看到橘子洲。
他给她发过很多次消息,说想她,想去看她,想跟她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。
她总是说,别来了,太远了,不方便。
幼儿园门口,陶岚的孩子背着书包在门廊下等他。他蹲下来,帮孩子系好松了的鞋带。
“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”孩子忽然问了一句。
李唐愣了一下,随即意识到孩子问的不是他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妈妈说爸爸不要我们了。”
“不会的,”李唐牵起孩子的手,“爸爸只是住在别的地方了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他把孩子送到陶岚的店里。陶岚正在吧台后面算账,看他进来,抬头笑了笑,接过孩子的书包,问孩子今天学了什么。孩子叽叽喳喳地说起来,她一边听一边应着,始终没有再跟李唐有什么眼神交流。
李唐在店里站了一会儿,觉得自己多余,转身要走。
“李唐。”陶岚叫住他。
他回过头。
陶岚看着他,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。过了几秒钟,她摇摇头,说:“没什么,路上慢点开。”
她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,按了一个数字,又按了一个数字,然后停住了。指尖悬在键盘上,悬了很久。
十月三日,李唐还是去了长沙。
他想了一路该怎么开口。飞机落地的时候,他收到了莎莎的消息,说在到达口等他。
她站在人群里,穿一件米色的风衣,头发扎了起来,脸上没有化妆。李唐远远地看见她,忽然觉得她跟五年前不太一样了。说不上哪里变了,五官还是那个五官,身量还是那个身量,但就是不一样了。她的眼睛里有种很安静的东西,像是深水。
“累吗?”她接过他手里的包。
“还好。”
“先去住的地方吧。”
她在校外给他订了间酒店,离她宿舍很近。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,中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。经过小吃街的时候,莎莎指着一家店说这家的臭豆腐很好吃。李唐说那就去尝尝。她说你今天累了,改天吧。
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,自然到有些不自然。
那种感觉又来了。那根针,扎了一下就缩回去。你甚至无法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扎过。
晚上,莎莎坐在床边翻看手机里的病历,李唐靠在窗边抽烟。长沙的夜景跟小县城的不一样,灯火更密,也更嘈杂。楼下有人在放歌,不知道是哪家的音响,低音炮震得窗户微微发颤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莎莎忽然问了一句,没有抬头,目光还在手机屏幕上。
李唐心里一紧。“什么事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她放下手机,抬眼看他。那个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李唐有些心虚。
“你变了,”她说,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李唐想要开口辩解,说自己没变,说自己还是那个李唐。但他看着莎莎的眼睛,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。不是不敢撒谎,而是觉得撒谎没有用。
在她面前,撒谎从来都没有用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听见自己这么说。
莎莎点了点头,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。她没有追问,没有发火,没有哭。她只是站起来,走到窗边,跟他并肩站着,看着窗外长沙陌生的夜景。
“李唐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我一直以为,跟你在一起这件事,是我这辈子唯一不需要犹豫的决定。”
李唐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他们还是躺在了同一张床上,各自盖着一床被子,中间的缝隙冷得像一条河。
他不知道莎莎睡着了没有。他侧过身,看着她的背影,想起五年前第一次在一起的那个晚上。她疼得掉了眼泪,他满心愧疚地替她擦,她抓着他的手说,你以后要对我好啊。他说,那是当然。她说,不许骗我。他说,嗯。她说,不许欺负我。他说,嗯。
那天晚上他们也是这么躺着,只是那时候是紧紧地抱在一起的,像是怕把对方弄丢了。
现在她不抱他了。
他也没有伸手。
第二天早上,莎莎带他去学校的食堂吃早餐。粉蒸排骨,糖油粑粑,豆浆。她给他剥了个茶叶蛋,放在碟子里。他接过来吃了,想说点什么,嘴里的蛋咽下去之后,话也跟着咽下去了。
吃完早餐,她说今天要去医院跟导师查房,下午有个病例讨论,晚上才能回来。他说好,我自己转转。
她在食堂门口跟他分开,走了几步,又折回来。
“李唐。”
“嗯?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早晨的阳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里有细微的光在颤动。
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”她说,“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跟你在一起。”
然后她走了,步伐不快不慢,背影消失在晨光里。
李唐站在原地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胀。
他知道她要说什么。
只是她没有说出口而已。
中午他一个人去了橘子洲,沿着江边走了一段路。有个中年男人坐在江边钓鱼,桶里一条鱼都没有,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浮标。李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忽然问他,老师傅,这江里有鱼吗。那人头也不回,说有,都在下面,不上来。
那天晚上李唐在酒店附近的便利店买了几罐啤酒。他没有回房间,就坐在路边,一边喝一边翻手机里的照片。翻到一张五年前拍的,他跟莎莎在学校门口,她踮着脚亲他的脸颊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那时候他们都年轻,觉得只要喜欢就够了,剩下的事,时间都会替他们解决。
现在时间确实替他解决了。
解决了所有问题。也解决了他自己。
手机响了。张哲打来的。
“老唐,跟你说个事儿。”张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古怪,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跟管倩在一起了。”
李唐愣住了。他以为自己听错了,让他再说一遍。
“我说,我跟管倩在一起了。”张哲一字一顿,“我们准备结婚了。”
李唐握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初中那会儿他给管倩写过情书,写了又撕了,最后还是托张哲转交的。现在想来,管倩到底有没有收到过那封情书,他有些恍惚地不确定起来。
“老唐?”
“挺好的,”他说,“挺好的。”
“你不生气?”
“我生什么气。”
挂了电话,他对着江面发了好一会儿的呆。江水平稳地流着,映着对岸的灯火,什么也看不见。
那一瞬间他忽然特别想给莎莎打个电话,什么都告诉她,把所有的脏东西都吐出来,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,尽管他自己都不清楚,他需要被原谅的到底是什么。
但他没有打。
因为莎莎从来没有要求他完美。
是他自己一直在演那个完美的人。演了五年,演到今天,终于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真的,哪一部分是演的。
而莎莎一直都知道。她从始至终都知道。她用她的沉默和信任,给了他时间。等他自己看见,等他自己承认,等他自己做出选择。
他没有选择。或者说,他在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瞬间,已经做出了所有的选择。
快十点的时候,莎莎回来了。她站在酒店房间门口,没有换鞋,也没有往里走。她看着他,眼神安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李唐,”她说,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他坐在床边,抬头看她。她的眼眶是红的,但脸上没有泪痕。她大概在路上已经哭过了,或者忍住了,或者两者都有。
他张了张嘴,很多话涌上来,堵在喉咙口,最后只挤出来一句——
“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莎莎摇了摇头,声音很轻:“不是对不起的问题。”
“我能问为什么吗?”
“你自己知道为什么。”
他沉默了。
“我不怪你,”莎莎说,“我从来没怪过你。我只是觉得,你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了。”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掌心有烟草和酒精的气味,那是他自己的气味,熟悉又陌生。
莎莎走近了一步。她没有碰他,只是站在那里,声音有些发抖,但一字一句都清晰得像刀刻的。
“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吗?从你每次说想我的时候,语气里除了想念,还有一种别的情绪。我以前说不上来那是什么,后来我明白了,是内疚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你还没做对不起我的事的时候,就已经在害怕对不起我了。”
李唐的肩膀开始发抖。
“你在害怕什么?”莎莎问,像是真心想知道答案。
他没有回答。他回答不了。因为答案太简单了。他害怕的事情,他一直在亲手做着。从他第一次对陶岚多看了一眼,从他见到管倩时心虚地移开视线,从他开始怀疑自己配不上莎莎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在做着了。
不需要陶岚,不需要酒醉,不需要任何借口。裂缝是在他心里先裂开的,然后才蔓延到生活里。
“以后的路,”莎莎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,“你得自己走了。”
关门声在身后轻轻响起,比任何巨响都更让人心碎。
李唐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,灯光白得刺眼。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,不知道在播什么,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,隔着一堵墙,像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
“我没有恨你。你也不用恨自己。”
莎莎发来最后一条消息。李唐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,脑子里忽然想起跟莎莎刚在一起那年的一个下午,两个人坐在学校湖边,什么也没做,就只是坐着。莎莎靠在他肩上,指着湖面说,你看,水那么清,底下什么都能看见。
他说,是啊,什么都能看见。
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说风景。
现在他才知道,他说的是一句谶言。
她一直看得见水底的东西。而他在水面上漂浮了五年,终于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