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墨和韩冰走出废弃工厂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荒地上一片寂静，只有风吹过碎石和野草的声音。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，谁也没有说话。韩冰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带着伤口的重量。夜色很浓，远处的路灯像一排微弱的星火，在黑暗中连成一条细线。
走了不到十分钟，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。周墨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几道车灯穿过夜色，正朝他们迅速逼近。引擎的咆哮撕碎了荒地上的安静，像一群被放出笼的猎犬，死死咬住了猎物的踪迹。
“他们追上来了。”韩冰压低声音，加快了脚步，但受了伤的她根本跑不快。
周墨环顾四周，前方有一片废弃的建筑工地，锈蚀的脚手架在夜色中像巨大的骨架。他拉起韩冰的手腕，钻进工地，躲在一堵半砌的砖墙后面。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工地入口，车门打开，七八个黑衣人鱼贯而出。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来回扫动，一束光几乎擦过周墨藏身的墙角。
“他肯定就在这附近。搜！”领头的男人说。
脚步声分散开来，在废墟间回响。周墨握紧匕首，贴着墙壁，屏住呼吸。他看了一眼韩冰，她咬着嘴唇，没有发出声音，握着匕首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，是因为体力已经接近极限。
周墨知道，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。一旦被发现，他或许能跑掉，但韩冰绝对跑不掉。他低头，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四道印记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闭上眼。
“许明，我需要你。”
脑海里很快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，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：“你终于开口了。”他的声音顿了顿，像在品味这一句话，“你想好了？”
“十分钟。帮我带着她杀出去。”
“成交。放松，别抵抗。把身体交给我。”
周墨深吸一口气，然后缓缓呼出。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从脑海深处涌上来，沿着脊柱蔓延到四肢。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变暗，像有人从两侧拉上了黑色的幕布。然后，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，像灵魂被从躯壳中剥离出来，退到意识深处，变成了一个旁观者。
他看到自己的嘴角缓缓上扬，露出一个不属于他的弧度。那具身体在许明的操控下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，发出轻微的响声，然后他听到自己开口了，声音还是他的，但语气完全不同——带着一种猎食者般的轻快：“好久没有呼吸过外面的空气了。别担心。不会弄坏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猛地冲了出去。
许明控制着他的身体，速度比他自己使用时快了一大截。他几乎是在眨眼间就穿过了一段距离，冲到最近的两个黑衣人面前。那两个人还没来得及举枪，他的匕首已经划过其中一人的手臂，血花在夜色中飞溅。紧接着他侧身一转，避开另一人的攻击，膝盖狠狠顶在那人的腹部，那人闷哼一声，弯下腰，他顺势用刀柄砸在他的后脑上——那人倒下了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。快得像一阵风吹过，什么都没碰碎，只是落下了两个再也站不起来的人。
剩下的黑衣人迅速聚拢过来将他围在中央。领头的男人眯起眼，做了一个手势——那几个人同时拔出电击棒，朝他逼近。他握紧匕首，没有后退，反而主动迎了上去。第一根电击棒砸下来，他侧身避开，刀尖划过那人的手腕；第二根从他背后袭来，他弯腰躲过，反手一刀刺进那人的小腿。一道利落的弧线在夜色中一闪而过，又有一个人捂着手腕倒下，指缝间渗出的血珠在手电筒的光束下像断了线的石榴籽。三秒钟后，又有一个人单膝跪地。
但人太多了，他挡得住正面，挡不住侧面。一根电击棒从死角砸下来，狠狠击中他的后背，一阵剧痛传来，他踉跄了一步，但他没有倒下，反而转身一刀划过去，逼退了偷袭者，然后冲出了包围圈。
他跑回砖墙后，拉起韩冰：“走！”韩冰没有犹豫，跟着他朝工地的另一侧冲去。
身后，剩下的黑衣人紧追不舍。许明用他的身体在前面开路，踢开一块木板，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。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，被追赶的脚步声紧紧咬住不放。
穿过工地时，前方出现一道两米多高的围墙，上面插满了碎玻璃。他看了一眼，没有减速，侧身护住头部，用肩膀撞了过去。“哗啦”一声，碎玻璃在他肩头划开几道口子，但他翻了过去，落在墙外的地上，单手撑地缓冲，随即站了起来。韩冰紧跟着翻过来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，他伸手扶住她。
两人冲到公路边，拦了一辆过路的货车。货车司机看到他们满身血迹的模样，没有多问，打开了后车厢的门。他们爬上去，车厢门在身后关上。
货车发动，驶入夜色。周墨靠在车厢内壁上，大口喘气，浑身是汗。后背挨了一棍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，肩膀上被碎玻璃划开的伤口在渗血。韩冰坐在他对面，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说：“刚才那不是你，是许明，对吗？”
周墨没有否认：“我欠他一次。”
韩冰没有追问。狭窄的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声音和车轮碾过路面的震动。过了很久，久到韩冰以为他不会开口了，他忽然说：“还有九次机会了。”
韩冰愣住了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还有九次机会。”他抬起手腕，那四道印记在黑暗中像四条盘踞的蛇，“每多一道印记，就离死亡更近一步。等我集满十二道印记，我就会死。”
韩冰看着那四道印记，沉默了很久：“如果我能死得更有价值，那也值了。但你不能死，你的命比我的更值钱——你还欠我自己一条命。”
周墨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只知道，自己握着那本《百诡奇谭》的手指上还沾着别人的血。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名字，被这本书吞噬了。
货车在夜色中疾驰。远处，废弃工厂的灯光已经彻底消失在黑暗里。但他们都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喘息。真正的决战，很快就会到来。而周墨手腕上的印记，还在一圈一圈地增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