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雾还没散,苏默仍坐在主厅灯下,脚搭在空桶上,手里那卷玉简投影渐渐暗了。他拇指搓着食指,一下一下,像在数还能亏多少钱。风从屋檐掠过,吹得灯笼晃了两下,光影扫过他半边脸,眉头微动。
后院按摩室门吱呀一声推开。
盲老走出来,脚步很轻,却带着一股沉劲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地面裂缝上。他没睁眼,双手搭在拐杖头,指尖金光一闪即灭。走到主厅门口,他停住,嗓音低得像从地底渗出来:“苏默。”
“嗯。”苏默没抬头,“有事?”
“刚才那一丝……又来了。”盲老站在门槛外,没进来,“不是错觉。我经脉震了三次,一次比一次狠。”
苏默这才抬眼,看着他:“哪来的?”
“天上。”盲老抬起手,指向屋顶,“灵气里掺了东西。极淡,像灰线,缠在雾气里。我三百年前见过一次——归墟龙族覆灭前夜,天上的灵力就是这个颜色。”
苏默手指一顿。
他站起身,把玉简往桌上一扔,走到院子中央,仰头看天。
雾蒙蒙一片,月光透下来,照得院子发白。他什么也没看见。
“你看不见。”盲老说,“只有经脉感应者能察觉。它不伤人,不动杀机,可它在……吸东西。”
“吸什么?”
“愿力。”盲老缓缓道,“你那些亏损换来的愿力,刚升起来,就被它蹭走一丝。不多,但一直在。”
苏默眯起眼:“所以系统没提示升级?暴击卡住了?”
“不止。”盲老摇头,“它还在变。刚才那一瞬,我感应到它……动了一下。”
“动?”苏默嗤笑,“灵气还能自己爬?”
“就像虫。”盲老声音更沉,“缓缓蠕,顺着灵脉走。它不是死的,是活的。或者说——被养活的。”
两人沉默。
风穿堂而过,吹得苏默衣角一荡。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空桶,又抬头望天。雾依旧,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“你说这灰气,以前出现过?”他问。
“一次。”盲老点头,“三千年前,归墟道祖陨落前七日,天现灰雾。七日后,整片归墟界塌陷,所有愿力反噬,龙族血脉尽毁。我逃出来时,只记得那一丝灰——像根针,扎进天地命门。”
苏默摸了摸下巴:“那你现在跟我说,我这亏钱事业干大了,快把天戳漏了?”
“不是戳漏。”盲老纠正,“是唤醒。你在亏钱,它在吸收。你越亏,愿力越多,它就越清醒。它不是来杀你的,是来……认亲的。”
苏默咧嘴一笑:“好家伙,我还多了个祖宗?”
盲老没笑。
他站在那儿,像块风化的石碑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它认的不是你。是‘亏’这个字。归墟之道,本就是逆修——别人抢着赚,你偏要亏。可这世道容不下亏,所以归墟被灭。如今你再走这条路,它就醒了。”
苏默不说话了。
他靠着柱子坐下,重新把脚搁回桶上,手指又开始搓。
一下,两下。
“所以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,“停?”
“不能停。”盲老摇头,“你一停,它也会停,但它不会消失。它会沉下去,等下一个‘亏’的人。可你一旦重启,它就会更快,更强。这一次,它可能不会再等三千年。”
“那继续呢?”
“风险更大。”盲老说,“它越来越深,越来越活。等到某一天,它不再吸愿力,而是开始改规则——比如,让你亏一灵石,反赚十灵石。或者,让所有人觉得亏钱才是正道。那时,你就不是创始人了,你是祭品。”
苏默咧嘴:“听起来挺刺激。”
“这不是玩笑。”盲老终于睁眼,浑浊金瞳直视他,“我等了三千年,不是为了看你变成下一个内卷源头。”
苏默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老头,你慌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盲老声音稳。
“你慌了。”苏默摇头,“你手指在抖。刚才说‘祭品’的时候,喉咙动了一下。你怕了,对吧?怕我真把这玩意儿养大,最后谁都收不了场。”
盲老闭上眼,没反驳。
苏默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:“行吧。那我告诉你我的打算——继续亏。”
“你明知道有风险?”
“当然。”苏默耸肩,“可我不亏,谁亏?那些散修天天被人压榨,连丹药都买不起,我开个足浴坊,让他们舒坦一下,天道就不乐意了?还派个灰气来查岗?”
他抬头,语气懒散:“那就让它看着。我看它能憋多久。它要是真有本事,就降道雷劈我,别偷偷摸摸吸愿力,算什么玩意儿。”
盲老皱眉:“你不怕?”
“怕啊。”苏默咧嘴,“但我更怕回到前世——累死在按摩床边,老板还说我白嫖公司热水。现在我好歹能躺着亏钱,多爽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屋里走:“反正亏麻了。灰色再多一点,又能怎样?”
盲老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,听着苏默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,才缓缓抬头。
雾中,那丝灰气仍在。
可刚才还只是极淡一线,此刻却像是浸了水的墨迹,悄悄晕开了一点。
它不动声色,缓缓下沉,沿着屋檐滑落,贴着地面游走,像在寻找什么。
盲老指尖金光微闪,想探,却又收回。
他知道,这一探,只会惊动它。
他闭上眼,低声自语:“你真以为,这只是亏钱?”
没人回答。
主厅里,苏默靠在椅上,脚搭空桶,手里捏着一块碎玉。那是祖传残玉的一角,最近总发烫。他摩挲着边缘,眼神平静。
外面,雾气翻涌。
那丝灰色,在月光下缓缓蠕动。
它不再是一条线了。
它开始分叉,像树根,悄悄扎进地底。
一点点,加深。
一点点,蔓延。
它没有声音,没有气息,可它在长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从深处浮上来。
苏默忽然睁开眼。
他没动,也没出声。
只是手指,又搓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