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归墟足浴坊的屋檐,吹得灯笼轻轻晃。那层白雾还没散,像一层薄纱裹着整个院子,月光透下来,影影绰绰照见一个人影站在院门口。
苏默仍坐在原地,脚还搭在空桶上,手里捏着那卷玉简。露水又落了一滴,正好砸在封口处,湿痕比先前大了些。
他没急着打开。
这种时候越是完整的东西送到手上,越得想想是谁拼好的。
“王富贵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穿透雾气。
账房门吱呀一声推开,王富贵抱着账本就冲了出来,鞋都没穿好,一边跑一边把算盘往袖子里塞:“老板!我在!”
“你刚才走得太快。”苏默抬头,“走得像是怕我问问题。”
王富贵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:“哪能呢,我就是……太兴奋了。情报网铺成了,我想着赶紧回去整理下个月亏损报表。”
“哦?”苏默眯眼,“你还记亏损报表?我以为你现在改记《东域密探名录》了。”
王富贵搓着手,嘿嘿两声:“老板说笑了。我这人吧,账房是表面身份,搞情报才是老本行。”
苏默挑眉:“那你以前在青云宗,天天蹲库房对账,是在练耳功?”
“差不多。”王富贵点头,“那时候我就发现,修士嘴上不说,心里都在算。谁领多了灵石,谁少交了任务,谁半夜偷偷出山门——这些数字里都有动静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,往地上一拍。
嗡!
一道虚影腾空而起,正是方才玉简里的地图投影。五大宗山门亮着蓝光,丹鼎宗三处分舵泛红,魔门据点如黑斑散布,散修聚落则星星点点布满边境。
红线交织,密如蛛网。
“每个红点,都是咱们的人。”王富贵指着一处小城,“比如这儿,卖符纸的老刘,是我表舅。他每天收废符,顺带听客人们唠嗑。前天听说烈阳子炸炉三次,我都记上了。”
“还有那边。”他又指东域主城,“药铺扫地的小张,是我徒弟。他扫地时耳朵贴墙根,连长老们传音都漏过几句。”
苏默看着满地图的光点,手指不自觉搓了搓食指。
不是在算亏了多少,是在想——这些人,怎么一个个都愿意替他干活?
“你给他们开多少工钱?”他问。
“倒贴。”王富贵咧嘴,“每人每月发二十灵石,外加一张免费泡脚金卡。您猜怎么着?他们抢着干!都说泡完觉都睡得香,经脉松快,连打坐都能入定。”
苏默啧了一声:“合着我这是开了个福利社,顺便收集情报。”
“本质一样。”王富贵推算盘,“您亏钱,他们得利;他们得利,自然愿意多说两句。消息来了,我再一整理,就成了网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其实……我第一天就想这么干了。”
“哪天?”
“就是您说‘充一百送一千’那天。”王富贵眼神发亮,“我一听就知道,这不是做生意,是撒饵。来的人越多,嘴就越杂,消息就越多。我只是顺手把耳朵支开了。”
苏默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笑出声:“所以你根本不是疯账房,你是钓鱼的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王富贵拱手,“我是拿您当鱼钩,自己当渔夫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雾气中,那幅地图还在缓缓旋转,线条流动,仿佛活了一般。
“现在东域所有动向,只要有人说话,咱们就能听见。”王富贵语气笃定,“丹鼎宗调人、魔门换岗、散修迁徙……全在这网里。”
苏默靠回椅背,仰头望着雾。
他本只想做个甩手掌柜,亏钱换修为,躺着升金丹。结果现在,他的足浴坊不止是突破工厂,还成了东域最灵通的消息集散地。
“你说……”他慢悠悠开口,“咱们这算不算掌权了?”
“不算。”王富贵摇头,“咱们不发号施令,只听不说。权力是别人争来的,咱们是别人说话时,顺便捡点干货。”
“聪明。”苏默点头,“继续保持。”
他正要收起玉简,忽听王富贵又道:“不过……有件事不对劲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丹鼎宗总舵每日传三份密报到地方分舵,内容一致,但送达时间不同。”王富贵皱眉,“我发现,真正生效的那份,总是晚到半日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有人截走了原本该用的那份,改写后再发出去。”王富贵低声道,“但他不是为了破坏,是为了保全什么人……是个双面人。”
话音刚落——
啪!
后院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从桌上滚落。
紧接着,一股微弱却尖锐的灵波动荡开来,如同针尖刺破水面,瞬间划过整片雾气。
苏默猛地转头。
只见后院独立按摩室的窗纸上映出两个剪影:一个是伏案的散修,另一个是坐着的盲老。后者原本搭在对方肩上的手突然收回,指尖金光一闪即灭。
他闭着眼,眉头紧锁,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苏默站起身。
王富贵也察觉到了异样:“刚才那股波动……来自盲老的经脉感应。他很少会这样。”
“他是感应到了什么?”苏默喃喃。
“不知道。”王富贵摇头,“但他停手了。这种情况,三十年都没一次。”
苏默没再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玉简,地图上的丹鼎宗标记正微微发烫。
就像被人盯上了。
王富贵抱起账本准备离开:“我回去继续核对明日采买单,争取把枯竹林收购案做成本月最大亏损项目。”
“去吧。”苏默应了声。
王富贵转身走了,脚步轻快,嘴里还哼着新编的商道歌谣:“亏得多,活得久,泡脚证道不用愁——”
苏默没动。
他坐在灯下,手中仍握着未收起的玉简投影,眉头微皱,目光死死钉在“丹鼎宗”三个字上。
雾还在飘。
可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这雾有点沉。
像是压着什么东西。
屋外,楚天狂依旧守在院门,手按剑柄,目视前方。路过一个挑担老头,他不动声色侧身让出阴影,低声道:“今天艾草新到,泡脚区加料。”
老头一愣:“你不是护院吗?”
“兼职。”楚天狂面无表情,“提醒福利也是安保职责。”
与此同时,后院按摩室。
盲老双手搭膝,静静坐着。方才那阵刺痛已过,但他仍闭着眼,呼吸缓慢而深长。
散修揉着肩膀站起来:“前辈,我好了。”
盲老没答话。
直到那人走出去关上门,他才缓缓睁开眼。
眼底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浑浊的金色。
他抬起手,指尖轻轻摩挲太阳穴,低声自语:“那一丝……是灰的。”
手指落下时,一滴汗从额角滑下,砸在地板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苏默仍坐在主厅灯下,玉简投影未收。
他拇指又开始搓食指,一下,一下,像是在数还能亏多少钱。
可这次,他没笑。
窗外,雾气翻涌,隐约映出无数细小光点,如同星辰坠落人间。
某个角落,一块废弃的木牌静静躺着,上面依稀可见“丹鼎宗·东域三号秘仓”几个字。
风吹过,木牌轻轻一颤,翻了个面。
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
【通行符有效期:三日】
苏默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缓缓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