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,周墨没有回安全屋。他一个人走在雾都的街道上,雨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落下的,很细,像雾一样飘在路灯的光晕里。
他没有打伞,就那样走着。口袋里的钥匙已经不再发烫了,但它还沉甸甸地贴着大腿,像一个终于闭眼的活物,释放了最后那口气,留下了余温尚存的躯体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三道黑色的印记。在路灯下,它们像三条静静蜷缩的蛇。
他还剩九次机会。
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,他停下了脚步。前方停着一辆破旧的公交车,亮着灯,车门敞开着,像一个张着嘴的巨兽。车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:“夜班专线,全程一票。”他站在车门前,看了很久。
驾驶座上空无一人。但车内亮着灯,座位上坐着几个乘客,低着头,模糊的脸像笼罩着一层薄雾。他迈步走上车,投币口叮当响了一声,那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拖出回音。
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,汽车发动了,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,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。他不知道这辆车会开到哪里去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车。只是不想停下来,又不想继续走了。所以当车门在他面前打开时,他就上了这辆车。
车厢里很安静,那几个乘客始终没有抬头看他。他们穿着款式很旧的衣服,有灰色中山装的老人,有蓝色工装裤的年轻人,还有一个穿红色棉袄的小女孩,扎着两条小辫子。她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颗弹珠,玻璃球里封着一片蓝色的花瓣。
周墨看着那颗弹珠,忽然觉得很眼熟。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,在很久以前。
他正盯着那颗弹珠出神时,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打破了他的出神——那个小女孩忽然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很大,但瞳孔没有焦距。那双眼睛里映着车顶的灯光,像沉在深水里的两颗石子。她开口说话,声音空荡荡的:“哥哥,你也是下不了车的人吗?”
周墨愣住了:“下不了车?”
小女孩没有回答他,低下头,继续看着手里的弹珠。像刚才那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,像她等那个问题,已经等了很久。
周墨抬头环顾四周——车厢里那些乘客,依然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孤零零地回响。他打开手机,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,但他总觉得自己已经坐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街景始终没有变过——永远是同一条路,同样的路灯,同样掠过的树影。
他站起来,走到驾驶座旁。驾驶座上依然空无一人,方向盘在自己转动,像一个看不见的司机正在驾驶。
就在这时,他口袋里那本《百诡奇谭》自己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翻开,上面浮现出一行字:“怨念体:夜班公交车。规则一:不要在前排落座。规则二:不要与穿红衣的乘客对视。规则三:不要在行驶途中叫停。破解方法:找到车上执念最深的那个乘客,替他了结生前的遗憾。”
周墨合上书,目光扫过车厢里的那几个乘客。他们都穿着款式很旧的衣服,但全部不是红色——只有那个小女孩,她穿着红色的棉袄。她没有看他,低着头,手里依然握着那颗弹珠。但他注意到,她握着弹珠的手指微微发白,攥得很用力,像怕一松手,那颗弹珠就会消失不见。
周墨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声音很轻:“你的弹珠,能借我看看吗?”
小女孩没有抬头:“你会弄丢的。”
“我不会弄丢的。我看完就还给你。”
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伸出手。那颗弹珠躺在她小小的掌心里,在车厢顶灯的光线下,里面的蓝色花瓣像一片凝固的海。
他接过弹珠,指尖触碰到玻璃表面的一刹那,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——他看到一个小女孩站在铁轨边,手里握着这颗弹珠。一列火车从远处驶来,她回头看了一眼,笑了,然后跑上铁轨。她不是要自杀——她只是想去捡那颗掉落在铁轨上的弹珠。她跑得太急,没有看到那列火车,弹珠擦过手心,脱手飞了出去,而她再也没能睁开眼睛。
周墨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蹲在车厢里。那颗弹珠躺在他的掌心里,微微发凉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红衣小女孩——她正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,像两颗刚被点燃的星星。
“你想把这颗弹珠送给谁?”他问。
“我妈妈。”
周墨握紧弹珠:“你妈妈住在哪里?”
小女孩低下头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记得我家附近有一座白色的桥,桥头有一棵很大的槐树。我站在树下等了她很久。但她一直没有来。”
车辆靠站了,车门打开,外面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站台——站牌上写着三个模糊的字,他眯起眼辨认了很久,才认出来:望川路。他下车了,脚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辆公交车还停在那里,敞着门,像在等他做出决定。
他沿着望川路往前走。走了不知多久,前方出现了一座白色的桥,桥头有一棵很大的槐树,枝叶繁茂,在夜色中像一把撑开的巨大的伞。他站在树下,摊开手掌,那颗弹珠在路灯下泛着透明的光。
他蹲下来,把弹珠放在树根下:“你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。但你的弹珠,我替你还给她了。”
他站起身,转身离开。走了几步,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,不是风声——“谢谢哥哥。”
他没有回头,但脚步放慢了半拍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手心空空的。那枚弹珠已经不见了。
他一个人走在凌晨的街道上,口袋里的书还在,手腕上的印记也还在。但当他打开书时,那页上的文字变了:“夜班公交车怨念已化解。记录者:周墨。寿命+1年。当前剩余寿命:20年364天。因果印记:4/12。”
四道了。他没有停下来,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往前走。沿途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,为他照出一条模糊的路径。他还剩八次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但他知道,他已经不能再回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