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墨和韩冰走出废弃居民楼时,天刚亮透。
街上行人不多,偶尔有几辆电动车驶过。他们沿着老城区的巷子往城外走,打算在主干道上拦一辆去往骨村方向的长途车。刚走到巷口,周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一条系统通知,来自一个他从没安装过的应用。
应用图标是黑色的,中央有一个白色的眼睛图案。他点开应用,屏幕瞬间变黑。然后,一行白色的字浮现出来:“欢迎来到死亡直播。你已被选为本场嘉宾。规则如下:第一,不能闭眼,不能离开镜头。第二,必须完成指定任务。第三,任务失败,直播结束,生命终止。当前直播倒计时:00:03:00。”
屏幕上出现一个倒计时。两分五十八秒,两分五十七秒,两分五十六秒。周墨抬头看向韩冰:“我被拉进死亡直播了。”
韩冰脸色一变:“能退出来吗?”
“退不出来。”周墨把手机屏幕转向她,递过去,但韩冰刚看了一眼,就皱起眉。屏幕上只有一片漆黑,什么也没有。她什么也看不到。“你看不到?这个页面,只有我看得到?”
话音刚落,周墨的手机屏幕亮了,不再是黑色,而是显示出一个直播画面。画面正中央,是他自己的脸——摄像头已经自动打开了,正在拍摄他。屏幕右上角,显示着在线人数:1。那个数字跳了一下,变成2,然后变成5,然后变成17。每一秒都在增长。
屏幕下方,弹出一条系统消息:“第一个任务:在十分钟内,找到一面镜子,看着镜中的自己,说出三件你做过但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事。倒计时:09:59。”
周墨把手机放回口袋,不能一直盯着它看,但那个倒计时的数字,像一枚钉子扎在他脑海里。他环顾四周——附近有一栋废弃的商场,一楼的玻璃门还完好,里面应该会有镜子。他冲进商场,韩冰跟在身后。商场里很暗,只有从破窗外透进来的阳光。一楼是化妆品柜台,几面镜子还挂在墙上,蒙着厚厚的灰。
周墨走到一面镜子前,用袖子擦掉灰尘。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脸色苍白,眼角有一道未愈合的伤口。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:“我杀过人。”
韩冰愣住了。
“不是故意的,是在午夜电梯里,那个维修工的怨念附在我身上,我失去了意识,等醒来时,那个人已经倒在地上,没有了呼吸。”他说完之后,倒吸了一口气,像终于吐出了一根卡在喉咙里很久的刺。然后他继续说,声音更低了:“我偷过实验数据,那是许明留下的记忆提取数据,我把它藏起来了,没交给任何人。”
他看着镜中的自己,停顿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想过我妹妹死的那天。我其实可以早点去医院,但我没有。我在实验室里忙一个项目,想着忙完再去。等我到的时候,她已经走了。”他的眼圈泛红,但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。“这是三件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事。”
镜子里,他的倒影没有和他同步。
他的倒影站在那里,没有动,嘴角缓缓上扬,露出一个不属于他的笑容。周墨后退了一步,镜子里的倒影没有后退,还站在原地,保持着那个笑容,像一个被定格在玻璃中的陌生人。然后,那个倒影开口了——隔着镜子,没有声音,但嘴唇在动。他读懂了那句话:“你终于说出来了。”
手机震了一下。系统消息:“第一任务完成。第二任务将在三分钟后开启。当前在线人数已升至二百四十七人。”
周墨盯着那面镜子,里面的倒影已经恢复了正常,和他同步地站着,同步地呼吸。但他知道,刚才那不是错觉,有什么东西透过那面镜子,看到了他,记住了他。
他转身走出商场,韩冰问:“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?”
“另一个我。”
韩冰没有追问。他们走出商场大门时,手机又震了。第二任务来了:“前往骨村,在村子祠堂地下,取回‘第三块碎片’。倒计时: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钟。”
周墨握紧手机。骨村,正是他们原本就要去的地方。但那个任务没有说明是谁在发布指令,也没有说明任务完成后会发生什么。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,没有退路。那个直播还在继续,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一千人,屏幕下方的评论区开始弹出消息:“他看起来好紧张。”“这个是真的吗?”“骨村?那地方我听过,很邪门。”
周墨关掉屏幕,看向远处雾都边缘那条通往山区的公路:“走吧,路上会有人来接我们。”
他们沿着公路走了大约半小时。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后面驶来,停在他们旁边。车窗摇下来,一个年轻男人的脸露出来,二十七八岁,平头,下巴上有一道短疤。他看了一眼周墨:“你就是那个被悬赏的诡话人?”
周墨没有回答。那人笑了一下:“上车吧,我送你们一程。我叫吴震,有人付了钱让我来接你。具体是谁,没说。只说把这东西交给你。”他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信封,递出车窗外面。周墨接过信封,拆开——里面只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座祠堂,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三个字:“许氏祠。”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地址:“雾都北郊,骨村,进村后第三条巷子尽头。”
周墨握着那张照片,对吴震说:“走吧,去骨村。”
车子发动,驶上通往山区的公路。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,从楼房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荒山。开了近四个小时,路越来越窄,只容一车通过。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,枝叶交错,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。天色暗下来时,前方出现了一座被山影笼罩的村庄。
骨村到了。
吴震停下车:“我只能送到这里了,这村子我不进去。”说完便调转车头,驶入来时的夜色中。
周墨和韩冰走进村口。村道两旁的老屋大多空置,门窗紧闭,门缝里透出一股腐朽的气息。有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,看着他们走进来,目光浑浊,没有人说话,只是沉默地望着他们。走到第三条巷子尽头,一座祠堂出现在他们眼前,大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——“许氏祠”,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
周墨推开祠堂的门,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嘶哑声。里面很暗,手机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供台上的牌位。那些牌位上,刻着同一个姓氏:许。他穿过供台,走向祠堂后门。后门通向一个小院子,院子角落里有一块石板,石板上刻着那棵熟悉的树符号。
周墨蹲下,用匕首撬开石板边缘。石板很重,他用尽全力才撬出一道缝,韩冰过来帮忙,两人一起将石板挪开。石板下方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,深入地下,黑洞洞的。
周墨顺着石阶往下走,韩冰跟在身后。石阶尽头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墓室。墓室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材,没有上漆,是原木色的。棺材盖板上刻着那棵完整的树——树冠、树干、树根,全部刻齐了。周墨盯着那棵完整的树,知道这就是最后一块碎片所在的地方。
他深吸一口气,伸手推动棺材盖板。木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缓缓移开一道缝。一股冰冷的气流从缝里涌出,带着一股陈腐的气味。他继续推,棺材盖板完全打开了,里面躺着一具枯骨,穿着已经朽烂的黑色寿衣,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十指的指骨间,握着一块石头碎片。那块碎片在黑暗中,自己发着光,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,安静地躺在白骨的手掌中。
周墨伸出手,手指触碰到那枚碎片的一瞬间,整个墓室震动了一下,头顶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,像有人在上面走动。脚步声很重,不止一个人。
韩冰抬头:“有人来了,有很多人。”
周墨握紧那块碎片,走出棺材。三块碎片终于全部到手了。他握紧口袋里的三块碎片,它们像三枚温热的铁片,隔着一层衣料紧紧地贴在一起,那块温度渗透到皮肤里,渗入血液。
他走出祠堂大门,站在夜色里。远处,村口的方向,几束手电筒的光在晃动,正朝祠堂的方向移动过来。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,吹动他额前的头发,他没有回头,沿着村道,朝更深的夜色里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