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将“初光佣兵团”小院的影子拉得老长,却没能给这方小天地带来多少暖意。
院门被轻轻推开时,发出的“吱呀”声都比往日沉闷。
金毛是被江远帆半搀半抱进来的。
它那条受了重创的后腿被用木板和布条简陋地固定着,只能用三条腿勉强点地,每动一下,喉间就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。
往日总是高高翘起、摇得像风车似的金黄尾巴,此刻无力地耷拉着,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、颜色发暗的血迹。
它被小心地安置在屋檐下它最爱的软垫上,刚一趴下,就把脑袋埋进了前爪之间,只露出湿漉漉的鼻尖和偶尔颤抖一下的耳朵。
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傻气的黑亮眼睛,此刻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痛楚和茫然。
乌翎的情况看起来没那么狼狈,却更让人心头发紧。
他勉强飞落在熟悉的晾衣杆上,但落下的姿态失去了往日的精准与轻盈,甚至微微踉跄了一下,不得不立刻用爪子紧紧扣住木杆,稳住身形。
他左侧的翅膀不自然地微微蜷缩着,几处本应光滑如缎的黑翎脱落了,露出底下带着瘀痕的皮肤,更有些羽毛歪斜折断,让整只翅膀看起来破败不堪。
他静静地站着,没有梳理羽毛,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发表“高见”,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眸子,沉默地扫过熟悉的小院,目光在萎靡的金毛身上停留片刻,又淡淡移开,望向渐渐沉入暮色的天空。
那种沉默,比他任何尖刻的吐槽都更让人难受。
白团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跟着进来的,怀里紧紧抱着他那根一路都没松开的竹子,黑眼圈比平时更深了,里面写满了无措和心疼。
他看着趴着不动的金毛,又看看杆上沉默的乌翎,嘴巴张了又合,最后只带着哭腔小声挤出一句:“回家了……咱们回家了……”
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伤员,还是在安慰自己。
苏晚吟最后一个进门,反手合上院门,将外界隐约的嘈杂隔绝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仔细看,能发现她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她先去井边打了桶水,又去厨房生了火,动作一如既往的稳定利落,只是比平时更沉默。
蓝小喵迈着依旧优雅的步子,径直走到金毛的身边,没有像往常那样嫌弃地保持距离,而是轻轻跃上软垫的边缘,就着金毛脑袋旁边的位置蜷缩下来,银灰色的身躯贴着金毛温暖的侧腹。
她没有出声,只是伸出舌头,开始慢慢、认真地舔舐金毛前爪上一处沾染了泥污和血痂的擦伤。一下,又一下,耐心而专注。
江远帆胡乱抹了把脸,对白团团道:“看着点他们,我去请大夫。”
三岔口镇最好的兽医和跌打大夫很快被请了来。
两位老先生轮流检查了金毛的腿和乌翎的翅膀,又是摸骨,又是查看伤处,眉头越皱越紧。
给金毛看腿的老大夫叹着气摇头:“骨头是接上了,但接得歪了点儿,筋也伤得厉害。老夫能开些活血散瘀、止疼生肌的膏药和内服汤剂,慢慢将养,或许……或许日后行走无碍。但想像从前那样撒欢奔跑、跳跃攀高,怕是……难了。搞不好,会有点跛。”
给乌翎看翅膀的兽医更是直接:“禽鸟翅骨,精巧至极,此乃重伤,又兼骨裂错位,寻常手法难以复位。即便强行扶正,愈合后筋骨强度也大不如前,振翅乏力,难以持久高飞,更别提以往那等矫健身姿了。能维持低飞滑翔,已属万幸。”
两位大夫留下了药膏和药方,收了诊金,叹息着离去。院子里留下的,是一片比夜色更沉凝的绝望。
“跛……?”金毛似乎听懂了,它努力想抬起头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,试图动一下那条伤腿,却立刻疼得浑身一哆嗦,又把脑袋埋了回去,只有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出眼眶,打湿了前爪下的软垫。
晾衣杆上,乌翎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,翅膀的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他闭上金色的眼睛,又缓缓睁开,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难以持久”、“低飞滑翔”……这对于一只以天空为傲的乌鸦而言,无异于宣判了一半的死刑。
“不……不会的!”白团团第一个叫出来,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,他抱着竹子冲到金毛身边,想摸又不敢摸,
“《灵枢》有言‘形伤病乃可治’!一定、一定还有办法的!那些大夫……那些大夫是‘下工’,咱们得找‘上工’!找真正的神医!”
“神医?”江远帆声音沙哑,白石镇的经历让他对“希望”这个词有些麻木,但他看着伙伴们的样子,强行打起精神,
“这附近,哪里还有能治这种伤的神医?还得是……能治动物伤的。”
一直沉默舔着金毛爪子的蓝小喵,这时抬起头,翠绿的眸子在渐浓的暮色中亮得惊人,她看向江远帆,清晰而短促地说了两个字:“找。问。”
“对!问!”白团团立刻跳起来,“柳三娘!老跛子!他们见识广,认识人多,说不定知道!”
夜已深,小院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。
金毛在药力作用下昏昏睡去,但不时因疼痛抽搐。
乌翎依旧站在杆上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蓝小喵守在金毛身边,寸步不离。
苏晚吟在厨房默默熬着内服的汤药。
江远帆和白团团分头出了门。
江远帆径直去了“三娘茶寮”。
夜深了,茶客稀落,柳三娘正一边嗑着瓜子,一边品茶。
见江远帆满脸倦色、眼神沉重地走来,柳三娘把他引到角落的静僻位置。
“江团长,这是……”柳三娘打量着他,放下瓜子。
江远帆没有寒暄,低声将乌翎和金毛的伤势和镇上大夫的诊断说了一遍。
“……柳三娘,您见识广,路子多,可知这方圆百里,甚至更远,有没有能治这种……禽兽筋骨重伤的能人?无论脾气多怪,要价多高,只要有希望,我们都想试试。”
柳三娘听完,许久没说话,只是用手指慢慢捻着桌上一粒瓜子。
昏黄的灯光在她依然妩媚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。
“鸟翅,狗腿……还是重创……”她慢慢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
“若是人,我倒是能数出几位名家。可这次的情况……确实棘手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,“不过,你这么一问,我倒是想起前些年,从南边来的一个药材商,喝多了吹嘘见识时提过一嘴。说是在青石镇那边的深山老林里,好像隐居着一位姓华的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