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……这些?”周铁砚颤声问,看着重伤的伙伴和这薄薄一叠纸,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迅速熄灭。
“……就这些。”乌翎喘息着,声音沙哑得厉害,它看向那个油布包,金色的眸子黯淡,
“他们防得很严……蓝小喵……拼了命,只抢出这点……金毛为了挡住追兵,护着我们撤退,腿被重创……我……”
它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,这已是在绝境下,用近乎自毁的方式,抢回的微不足道的“战果”。
“够了……这已经……够了……”周铁砚看着重伤的动物们,这个黝黑的汉子泪水夺眶而出,“是我……是我把诸位拖进这趟浑水……我对不住你们……对不住陈老哥……对不住全镇老小啊!”
他跪倒在地,泣不成声。
他知道,即便有这几张边缘契约,对于倾家荡产、家破人亡的大多数人来说,已于事无补。
镇上的血案,那些消失的巨额财富和核心契约,已成定局。
天亮后,消息陆续传来,更令人绝望。
“昌隆货栈”的钱掌柜,在得知货栈和祖宅地契均已被“亨通银楼”收走、毕生心血付诸东流后,彻底疯了,又哭又笑,跑上了白石镇外的悬崖,被拦了下来,但人已神志不清。
陈老掌柜等数位遇害者的家眷,除了悲痛,还要面对被抢走的地契可能带来的后续产权纠纷。
镇上经济彻底停摆,匠坊十室九空,债主堵门,人心惶惶,驿丞束手无策,客商行会的特使赶来,面对这错综复杂、证据大部分缺失的烂摊子,也只能徒呼奈何。
归零组织,如同幽灵般出现,又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卷走了无法估量的财富和至关重要的法律凭证,留下满地狼藉、斑斑血泪,和一座精气神都被抽干的垂死小镇。
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。
佣兵团付出了鲜血和痛苦的代价,只抢回了几片无关大局的碎纸。
在白石镇又拖延了两日,协助周铁砚等尚未完全崩溃的人,用那一点点抢回的契约。
例如其中能够证明某份小额借贷利率远超官定上限的部分,为几户最惨的人家争取到一丝暂缓追逼的喘息后。
佣兵团带着伤员和沉重如铁的心情,离开了这座弥漫着绝望气息的镇子。
周铁砚将承诺的“冰纹石”小料和能凑出的所有伤药、干粮塞给他们,送到镇口,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汉子,如今只是背佝偻着,眼窝深陷,只是不断重复:“保重……对不住……保重……”
马车缓缓驶离,将白石镇灰色的轮廓和死寂的氛围抛在身后。
但车内的沉重,却比任何行李都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金毛趴在铺了厚软垫子的车厢里,后腿被简陋固定着,疼得不时哼哼,精神萎靡,再没了往日活泼。
乌翎站在特制的横杆上,受伤的翅膀蜷着,闭目养神,但每一下呼吸都显得有些费力。
白团团胳膊上缠着布,抱着他那根脏兮兮的竹子,望着车外飞掠而过的、同样灰蒙蒙的景色发呆。
蓝小喵蜷在角落,默默舔着自己前爪上一道不显眼的擦伤,翠绿的眸子偶尔抬起,扫过受伤的同伴,又漠然地垂下。
苏晚吟一言不发,只是更频繁地擦拭着她的刀,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污秽也一并擦去。
江远帆驾着车,脸色沉郁,手中的鞭子许久才轻轻挥动一下。
“乌翎,”良久,江远帆开口,声音干涩,“你说……我们这趟,到底算什么?”
乌翎缓缓睁开眼,金色的眸子倒映着车外流逝的荒凉景象,沉默片刻,才用那依旧沙哑的声音回答:
“止损。流血的、绝望的、微不足道的止损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也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:
“我们截下了一点诱饵的碎渣,没能阻止盛宴,也没能救下被端上桌的牲口。
“我们证明了宴会的主人是谁,但主人早已吃饱喝足,擦干净嘴,去了下一张桌子。
“而我们,赔上了一只狗的腿,一只鸟的翅膀,许多条老鼠和麻雀的命,还有一个老人的平静,和整整一镇人……十年的元气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冷,像结冰的溪流:
“看清楚了?这就是‘悖而出’。用骗局和暴力‘悖而入’的每一枚铜钱,都带着算计的毒、恐慌的霉和血腥的铁锈。
“你以为自己只是站在赌桌边看热闹,或者只是稍稍贪心押了一注,其实整张赌桌都建在埋好炸药的火山口上,庄家手里拿着的不是骰子,是点燃引线的火折子。
“轰隆一声,赌桌没了,看热闹的和押注的,一起埋在下头。区别只在于,埋得深一点,还是浅一点。”
车厢里一片死寂,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。
“呜……”金毛把脑袋埋进前爪,发出受伤小兽般的哀鸣,“疼……骨头……断了……不好……”
“《大学》之言……‘货悖而入者,亦悖而出’……”白团团喃喃重复,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,打湿了怀里的竹子,
“往日只知其理,今日……今日方见其血肉……惨酷如斯!非分之财,岂止烫手,实乃刮骨钢刀,索命无常啊!呜……”
苏晚吟停下擦拭的动作,看着雪亮刀身上映出的自己冷峻的眉眼,低声道:“刀,可护人,亦可伤人。钱,亦如是。来路不正,终反噬。”
一直沉默的蓝小喵,抬起眼皮,翠绿的眸子扫过车厢内垂头丧气的众人和动物,又看向窗外似乎永无尽头的荒路,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,说了四个字:
“偷腥,绝户。”
众人沉默良久。
乌翎的声音再次响起:
“石头镇的石头,本可以垒成家,铺成路,雕出传承。人心贪念一起,石头就成了赌桌的筹码,压垮房梁的债,和砸碎人头的凶器。
“归零那伙人是砌赌桌、发筹码、最后掀桌子的。我们,还有白石镇那些人,是桌上以为自己能赢的赌客,和桌边以为看看不妨事的看客。
“赌桌炸了,看客和赌客一起埋在下头,砌桌子的人,早拿着熔掉的筹码,去找下一块好石头了。
“‘悖入’的狂欢,门票是你的身家性命。‘悖出’的结局,早就在你咽下第一口诱饵时,写好了。我们能做的,不是次次都能掀翻赌桌,而是在闻到血腥味和铜锈味时,记住,离那张桌子远点,越远越好。
这道理,不值钱。但记住,能保命。”
没有人再说话。
马车在压抑的沉默中,驶回了三岔口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