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墨握紧口袋里那两块石头碎片。
碎片紧贴在一起,微微发烫。像有什么正在它们内部苏醒,隔着一层石壳在呼吸。他和韩冰快步穿过老城区,天已经快黑了。路灯还没亮,巷子里很暗。
韩冰走在前面,目光扫视着两旁的阴影。“我们得找个地方落脚。你身上的碎片会吸引他们过来。记忆之墟的人不会罢休。”
周墨点头。
他们在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前停下。楼已经很旧了,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,窗户几乎全碎了。韩冰推开一楼的木门,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。里面很暗,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发霉的气味。墙角堆着废弃的家具和碎玻璃。二楼稍微好一些,有一间房间的地板还算完整,角落里扔着一张破旧的床垫。
韩冰把床垫翻了个面,检查了一下背面没有霉斑。“今晚在这里过夜。明天一早出城,去骨村。”
周墨没有说话。他坐在床垫上,背靠墙壁。口袋里的两块碎片贴着他的皮肤,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一些。像一块刚离水的暖石,贴在腰侧。
他掏出那本《百诡奇谭》,翻开最后一页。
那行字还在:“哥……我在遗忘山……救我。”但字迹比今天早上更淡了,笔画边缘已经开始模糊,像写在被水浸过的纸上,正在缓缓褪去。他没有合上书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,才把书合上,放到枕边。
“睡吧。我守第一班。”韩冰靠在窗边,手里握着匕首,目光盯着外面的街道。
周墨闭上眼。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他很快就沉入了昏沉的睡意中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听到一个声音。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——不,是从很近的地方。就在这间房间里。
“哥……”
周墨猛地睁开眼。房间很暗,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了,只有一丝微光照进来。韩冰靠在窗边,头低垂着,像是睡着了,手里还握着匕首。房间里没有别人。
但那声音,他听得清清楚楚。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传来的。
他低下头。月光正好穿过云隙照在他手上。手指——在动。不是他在动,是它们自己在动。像有另一个人,正在他的身体里,试图接管控制权。
周墨想握紧拳头,但手指不听使唤。它们缓慢地弯曲、伸展,像在适应一具陌生躯体。他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意识正在他脑海里蔓延——冰冷、带着笑意,像一条蛇,沿着他的脊柱往上爬。
“许明。”他在心里喊出那个名字。没有回应。但那意识还在蔓延。
他的右手开始发抖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。他看到自己的手指自己攥了起来,又松开。那一瞬间,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变暗,像有人从两侧拉上了黑色的幕布。他看到自己的右手缓缓抬起来,伸向躺在床垫上的那本书。
“住手——”他咬牙开口。声音很沙哑、很陌生,像从一只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。
手指停住了,悬在书页上方,微微颤抖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。不是从耳朵听到的,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,像他自己的声音,却带着一种陌生的笑意——“你终于醒了。我等这一刻,等了很久。”
周墨猛地站起来,后退几步,撞到墙壁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指还在发抖。他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——痛。但至少那是他自己的痛,是他自己选择的。
他翻开那本书,飞快地找到书上的规则。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:“许明意识已苏醒。当前压制力:67%。当压制力低于50%时,许明将获得身体部分控制权。当前状态:已获得右手控制权。压制方法:保持清醒——不要入睡。”
周墨盯着那行字,心猛地一沉。那本书,在监控他体内的状态。它知道许明的意识正在苏醒。它知道他自己快要压制不住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天色还很黑,离天亮至少还有三四个小时。他不能睡,一旦睡着,许明可能就会完全控制这具身体。他握着那本书,靠着墙坐下,睁着眼,盯着房间里最暗的那个角落。他不能睡。绝对不能睡。
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眼皮越来越重,视野越来越窄。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,痛感让他清醒了片刻。但那困意太强了,像一个漩涡,将他往里拖——
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变黑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坠,穿过一层又一层黑暗,直到落在一片空旷的灰色空间中。
他低头,看到自己站在一片灰色的荒原上,天空是灰白色的,没有太阳,没有云。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烬。
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。二十五六岁,穿着一件白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——那是他自己的脸。又不完全像,多了些什么。许明。
“你终于进来了。”许明开口,声音和周墨记忆中的一模一样,“你比我想象中要弱。我以为你能多撑几天的,结果才两天,你就让我出来了。”
周墨握紧拳头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出去。”许明收起笑意,目光直视着他,“这具身体,本来就是我为自己准备的。你只是一个意外。”
周墨盯着他:“你想杀了我?”
“不,我想取代你。”许明的表情很认真,“你死后,你的记忆、你的一切,都会消失。而我会继承这具身体,成为新的诡话人。我会比你做得更好,比你活得更久。”他迈步走来。
周墨没有后退。
他站在那里,脚下是灰烬,头顶是灰白的天。他看着许明走到他面前,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一种猎人般的笑意。
他握紧拳头,挥了出去。那一拳砸在许明脸上,许明后退了两步,捂着脸,却笑了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许明直起身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。他伸手擦掉血迹,看着指腹上那抹红色,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。“你比我想象中有骨气,但这没有用。你越使用力量,我就会越强大,你每解决一个怪谈,我离苏醒就更近一步。你是在替自己积攒寿命,还是在替我打造一具更完美的容器?”他笑着问。
周墨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那里,脚下的灰烬被风吹起,像灰白色的蝴蝶,飘向灰白色的天空。他的手腕上,那道第三道印记正在发热,像一枚烧红的铁环,一圈一圈地烙进皮肉里。
他低头看着印记,然后抬起头,看着对面的自己:“我不会让你得逞的。那本书选择的,是我。”
许明没有反驳,嘴角那抹笑意冷了下来:“那我们走着瞧。”
灰色的空间像镜子一样碎裂开来。
周墨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坐在床垫上,背靠着墙壁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,韩冰站在他面前,手里握着匕首,脸上还带着一丝担忧:“你刚才怎么了?”
周墨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指可以正常活动了。他翻开书,看了一眼:“许明意识已苏醒。当前压制力:71%。”
压制力回升了。他没有减弱——他扛住了。周墨攥紧书页边缘,把书合上。“没怎么。做了一个噩梦。”韩冰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
“天亮了。走吧。去骨村。”
周墨站起来,把两块碎片放进口袋。碎片比他睡前更烫了一些,像两块被握了很久的石头,紧贴着他的皮肤。他往门口走去,刚走了两步,却忽然停下。有什么不对,他说不上来,但有一种极其细微的违和感渗在感官的边缘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昨天和井口那些人搏斗时,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。那道伤口,已经愈合了。没有结痂,没有痕迹,像从来没有被划开过。他盯着那处光滑的皮肤,很久没有移开视线。
窗外的晨光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指上。那只手,已经不再流血了。但它的轮廓,隐隐约约地,透着一种不属于他的力量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