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。
暮色如墨，苍凉山蜷伏于天地之间，巍峨山巅没入翻涌云海，似隐有剑气暗藏，吞吐不定。
山脚下，一袭素白僧衣在风中微扬。
慧净望着那背影，合十低叹：“师侄，你不该来此……更不该放那魔帅上山。”
素衣尘缓缓转身，目光扫过眼前八僧——
八人皆具宝相，周身均气度澄明浩正，尤其居中慧觉大师，长须如雪，面容清癯，一袭半旧袈裟在其余七人的僧衣间显得格外沉静，仿佛一株古松，扎根于岁月深处，静默却苍劲。
“你们几个大和尚来得，我为何来不得？”素衣尘声音很轻，像一滴露水坠入深潭，涟漪虽微，却直抵心神。
“我等为降魔而来。”慧妙上前一步，佛音雄厚，震得四周夜雾翻卷荡漾。
“巧了。”素衣尘唇角似有若无地一弯，“我也是来降魔的。”
“师侄，你降的何方魔？”一旁的慧智开口，字字沉凝，佛威横流。
“你们又降的何方魔？”素衣尘潇洒快意的反问，如晨钟撞破迷梦。
“我们降的自是魔帅，却被你放上山了。”慧圆放下拜念佛号涌黄庭的双手，眼中悲悯与决然交织。
“你们降的是你们自认为的魔，而我降的，是你们的心魔。”素衣尘袖袍轻拂，手中念珠停转，赫然向前踏出一步。
顿时，山风骤起，袈裟翻飞。
他声调渐沉，佛号在胸腔隐隐共鸣，“你们愿做降魔僧，降那魔帅。而我愿做镇魔师，镇你们心中的杀孽。杀孽一起，金刚亦成罗刹。”
“我佛慈悲！”
慧明低诵佛号，声浪柔和却绵延不绝，“那魔帅已上苍凉山，自是命中有此定数，我等八人亦难强违。但师侄既已离北林寺，这一身佛门绝学……当有所归属。”
“我算是看明白了，你们此行非为魔帅而来，是冲北林七十二绝技来的？”
素衣尘眸光扫过八张宝相庄严的脸，忽然笑了：“那依师叔之见，师侄我这一身佛门武学该如何‘归属’？莫非要我自废修为不可？”
“交出七十二绝技，任你逍遥。”慧空一身凛然正气，语调平淡如述常理，足见其佛心明澈坚定。
“说来说去，你们不是放下了杀孽，而是起了贪念。”
素衣尘摇头，看向一直双目轻磕，默诵经文的慧觉大师，笑道：“西楚第一寺，竟让我交出北林七十二绝技，岂不可笑？慧觉师叔，这难道就是你西林寺八面金刚的本相？贪、嗔、痴，三毒俱全，却披着慈悲袈裟。”
“自你踏出北林之日起，便当废掉这身佛门绝学。念在天下佛门是一家，北林不忍清理门户，我西林愿代行之。”
慧明声如潮涌，字字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仪，“然我佛慈悲，交出绝技，绕尔生路。”
“妙法西渡，非为弘道。不过是‘强取豪夺’四字，却偏要粉饰梵音，说的这般冠冕堂皇。”素衣尘话音落下，八僧皆垂目合十，齐诵佛号，声浪层叠如山峦沉沉压下。
“说到这天下佛门是一家，倒让我想起了一桩旧事。”
素衣尘迎着重重声浪威压，声音依旧清越：“佛门武学出北林，你们西林寺也不例外。当年，苦头陀从北林寺偷走《大乘妙法无量真经》、《大明王波罗净心咒》、《大般涅槃阿弥无上心经》、《梵天般若金刚经》、《释迦摩尼大藏真经》等五部大乘妙法真经，远走西楚创立西林寺，方有其今日之辉煌。你们既然口口声声说天下佛门是一家，那为何数百年来，不见西林寺归还半页梵册与北林？”
闻言，一直闭目诵经的慧觉终于缓缓睁眼，“北林寺与西林寺的渊缘，悠悠数百载，孰是孰非，早已难辨。”
“虚伪！”素衣尘轻轻吐出二字，似叹息，更似嘲讽。
“师侄慧根深植，假以时日，佛法武道造诣，皆可远超老衲。但此刻……狂心亦需折伏！”慧觉眼无波澜，如古井映月，一股巍然佛威骤然朝素衣尘压去。
素衣尘踏前一步，袖袍鼓荡间，梵音滔滔如莲绽放，“我辈自当效狮吼，震碎迷障；亦作少年游，踏遍青山。只因我辈心灯常明，照破万古长夜，此即为‘强’不为‘狂’。”
其佛音与慧觉相比，少了几分雄浑底蕴，多了一缕袅袅空灵之感，竟将迎面气机悄然化去。
“阿弥陀佛！”
慧觉垂眸低吟，声虽轻，却似蕴有千钧，压住了素衣尘弥漫四周的梵音：“师侄，普天之下能与我辩经论法之人屈指可数，我本愿与你切磋这大乘妙谛，可惜……不在今日。”
他话音落下，场中气氛陡然一凝。
夜色仿佛更浓稠了几分，山风穿行于八僧之间，卷得僧衣猎猎作响。
而慧觉手中那串古朴念珠，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捻动：“我西林寺身为佛门正宗，有权保管七十二绝技，你还是交出来为好，免得伤了北林寺与西林寺的和气。”
“自离开北林开始，我便不再是北林寺主持，何来伤及两寺和气一说？”
素衣尘衣袖一甩，优雅坚定的再次向前踏出一步，顿时佛威随步奔涌：“大和尚，绕来绕去，终究还是要动手，是么？”
“师侄，势不可违，你莫要执迷？”慧觉语气徒转，比先前更冷三分。
“西林寺八面金刚威名远播，今日有幸得见，怎可错过？”话音未落，素衣尘足尖轻点，身形化作道道残影，径直向八人身后飘去——
身法空灵莫测，仿佛融入夜风之中。
“阿弥陀佛！”
慧妙、慧净双双纵身而起，单掌探出，直朝素衣尘身形落处按去。
刹那间，掌影重重，虚实难辨，如千手如来临世，卷起满地落叶纷飞。
素衣尘身形倏然一折，似风中柳絮，一个仰身倒翻，于千钧一发之际，从密不透风的掌影间隙引身退却，稳稳落回原处，僧袍不染一尘，亦无褶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