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北路队被我们淘汰之后,柳逸之忽然来了广济寺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便服,手里拿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,站在寺门口仰头看那块破旧的匾额。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男子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儒衫,面容清瘦,颧骨微凸,眼神却格外温和。那男子看见我从寺里出来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柳大人!您怎么来了?”我赶紧迎上去。
“本官来汴梁办些公务,顺道来看看你。”柳逸之笑着展开折扇,扇面上那竿瘦竹墨色如新,“听说你们的筑球队首战告捷,三比零赢了河北路队——本官在永州当了多年知府,倒是知道那支队伍。能在筑球场上赢他们,说明你们确实下了功夫。”
“柳大人过誉了。请进请进——独眼老叔,去沏壶茶。”我把柳逸之和那中年男子引进院子。
“柳大人,这位是——”我看向那中年男子。
“本官的同窗好友,李纲,李伯纪。”柳逸之把折扇一合,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的介绍意味,“李兄如今在朝中任右丞相,是主战派的中坚。何家的冤案,李兄也早有耳闻。”
李纲?我心里一震,赶紧朝李纲深深行了一礼。李纲这个名字在后世可是如雷贯耳——南宋抗金名臣,民族英雄。当然,他现在还只是个被六贼排挤的普通文官,在朝中没什么实权。但对我来说,这个名字的意义远不止于此。他是能在朝堂上跟六贼正面对抗的人,也是将来能为何家翻案的关键人物。
李纲双手把我扶起来,声音低沉而温和:“何公子不必多礼。令尊的事,本官早有耳闻。何侍郎是忠良之臣,遭奸人所害,令人扼腕。本官虽位卑言轻,但若能为何家做些什么,绝不推辞。”
“多谢李先生。”我的声音有些发紧。柳逸之在石凳上坐下,把折扇放在石桌上,忽然话锋一转:“何公子,李兄今天来,不单是为了何家的事。本官上次在永州见你画的那幅楚山暮云,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妙。今天特意带了李兄来,想让你再露一手。”
“柳大人,您就别取笑我了——”我嘴上推辞,心里却已经盘算开了。李纲这个人,历史上以刚直不阿著称,最痛恨趋炎附势之徒和祸国殃民的奸佞。如果能在他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,将来何家翻案就多了一份助力。
李承德已经把笔墨纸砚端了上来,铺在石桌上。墨是柳逸之自带的松烟墨,纸是澄心堂的熟宣。我拿起笔,深吸一口气,在纸上落下了第一笔。
我画的还是竹子。不是工笔细描,而是意笔画——侧锋蘸浓墨,一笔下去,竹竿的粗细、浓淡、转折全在一口气之间。几笔之后,一竿在风中摇曳的瘦竹便跃然纸上。竹竿是歪的,竹叶是斜的,风是从右边吹来的,整幅画的气韵都往左边倾泻,留白之处恰好是一片天空。在竹节处点了一个极小的墨点,那是被风撕破的竹皮上露出的嫩白纤维。
李纲站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等到我画完最后一笔,他才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何公子,你这竹子——不画它的挺拔,却画它的摇曳。不画它的刚直,却画它的柔韧。一般人画竹,画的是竹的‘骨’,你画的却是竹的‘魂’。”他凑近了几分,仔细端详着画面上那竿歪斜的瘦竹,“能屈能伸,才是真正的不倒——这句话,本官记下了。”
柳逸之在旁边哈哈大笑:“怎么样李兄,本官没吹牛吧?”
“确实不凡。”李纲直起身来,看着我说,“本官见过很多画竹的人,但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——把竹子当成一个人来画。你这竿竹子,有风骨。”
他说完,拿起桌上另一支干净的毛笔,在画纸的留白处写下了一行字——“劲节虚心存傲骨,任尔东西南北风。”字迹端正清雅,每一笔都极有章法,却又带着几分洒脱。
“这幅字,就当是本官送何公子的见面礼。”李纲把笔搁下,退后一步,“何公子,本官在朝中虽不能直接替你翻案,但若到了关键时候,本官可以替你递一句话。”
“多谢李先生!”我郑重地朝他拱手道谢。
柳逸之在旁边抚须微笑,又把折扇展开摇了摇。送走柳逸之和李纲之后,朱五爷拄着竹杖从禅房里走了出来。他在石桌前站定,低头看着那竿瘦竹和李纲的题字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他说这幅画比上次画的那幅楚山暮云更好——上次是炫技,这次是写心。李纲这个人不轻易夸人,能让他主动题字,说明他是真的看重你。
那天晚上,我坐在老槐树下翻来覆去地想着朱五爷的话,又想起李纲在画上题的那句诗——“劲节虚心存傲骨,任尔东西南北风。”这竿瘦竹画在纸上不过寥寥数笔,但它替我传递的是一种姿态——在风中弯而不折的姿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