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穹黑云翻涌，雨势更急。
“今天，不是你死，就是我亡。”闻馗忠嘶哑的嗓音混着血沫迸出，反手拔出身前深插地面的三尺青锋。
长剑出鞘，带起一蓬刺目寒光，竟牵引方圆十步雨幕为之一滞。
“禅在方寸，念起境生。”
素衣尘袖袂低垂，叹息随风散入雨幕：“你既执迷不悟，我便只好……做回那怒目金刚，断尔业障。”
“去死吧！”闻馗忠喉间低吼如雷，周身煞气沸腾——
人随剑走，化作一道凄厉残影，撕裂重重雨帘，直取素衣尘眉心！
剑尖抵临的一瞬——
素衣尘目光一凝，脚下积水忽生涟漪，身形如水中映月，微微荡漾。
剑势陡然落空，闻馗忠心头大骇。
然，未及变招，一只温润却重逾山岳的手掌，已印在其后背。
“轰——！”
一声骨裂闷响炸开，闻馗忠如断线纸鸢砸穿三重石墙，鲜血喷溅，在雨中绽开凄艳血花。
他艰难的撑地抬头，眼中惊骇翻涌：“这是……水月无相身法。”
“方死方生，方生方死。”
素衣尘静立雨中，淡然道：“这一掌，仅七分力。你可还要战？”
“咳……咳咳！”
闻馗忠以剑拄地，每声咳嗽都带出血沫，“我闻馗忠……岂是畏战退却之辈！”
他缓缓抹去唇边血迹，再度挣扎起身挺直脊梁：“今日若退，让我颜面何存。所以……唯与你死战到底！”
“哦？”素衣尘双手合十，僧鞋踏碎积水倒映的云天，“原来，是放不下‘颜面’二字。”
“有些东西……不是你一个方外之人所能懂的。”闻馗忠嘶声长笑，手中三尺长剑忽然震颤嗡鸣，。
“终于要倾力一战了么？”
素衣尘一步踏前，彻底敛去眼底最后一丝悲悯，“本想逐你离去，你偏要自寻死路。莫非以为……我不敢杀你？”
应声，袈裟于雨中翻飞，无数金色梵文浮现其周身，隐有佛家歌诀低徊，“那便让你一观，何谓万千佛法微妙？”
闻馗忠见此气象，瞳孔骤缩，周身赫然散发出渊渟岳峙般的沉凝气势，“好！那便以我最强一剑，与你……一决生死！”
声落，人动。
原地只余一道缓缓消散的残影。
其真身已挟风雷之势，欺近素衣尘身前一尺——
拔剑·瞬影斩！
剑势如滔天巨浪，破风碎雨，凌厉无匹。
素衣尘眼中金芒湛然，口中绽出迦陵频伽般蕴含莫大威能的真言：“佛——心——怒。”
梵音一起，漫天雨珠凝作一枚枚金色梵文，隐隐勾勒出一尊闭目佛陀虚影——
三千世界，一念即现。
电光石火间，闻馗忠那倾尽全力的一剑已至胸前。
“铛——！”
金铁交鸣之声响彻长街。
只见，一朵由雨水凝结的琉璃莲花，于素衣尘心口徐徐旋转。
那抵在他胸前半寸的剑尖，却再难进分毫。
两股磅礴力量轰然对撞，霎时风雨倒卷，长街震颤！
一瞬，剑罡与佛莲同时崩散！
闻馗忠再次倒飞，嵌入断壁残垣。
素衣尘脚下青石陷地三尺，胸前袈裟留下一道微浅剑痕。
“雨中步……佛心怒……”闻馗忠从瓦砾堆中伸出颤抖的血手，竟又一次以剑撑地起身。
他周身皮肤皲裂，模样凄惨，双目却亮得骇人，“能一日得见数门北林绝学……死亦快哉！”
“快哉与否，俱是妄念。”素衣尘看着气息虚弱的闻馗忠，身后虚空，一尊八臂金刚的朦胧法相缓缓浮现——
此相一出，非为降魔，即为超度。
“和尚……”
闻馗忠倒吸一口凉气，竭力挺直身躯，双手紧握剑柄，声音因透支而扭曲：“我说过……今天，不是你死，便是我亡？”
话音未落，他手中长剑倏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血光，身后隐约浮现一尊三头六臂、狰狞暴戾的血色法相虚影——鬼煞。
“一剑——”
他竭力举剑过顶，周身气血仿佛都在燃烧，“斩阎罗！”
长剑猛然斩落，似有万千怨魂齐声尖啸，剑罡过处，石板化为齑粉，两侧雨水逆卷冲天！
“不见棺材不落泪，那便送你一程。”
生死一刻，素衣尘眼中掠过一丝决然，双掌合十，如拈花含笑，口诵偈言：“无穷般若心自在，语默动静体自然。”
随声，一尊古朴恢弘的金色巨钟虚影，笼罩其身。
钟面之上，八万四千细微梵文层层流转，阐述诸般妙法。
砰！砰！砰！
数道血色剑气横扫而至，撞在金钟虚影之上，发出洪钟大吕般的轰鸣，声浪震碎半条长街屋瓦。
“万灭心钟！”
闻馗忠双目赤红，面色狰狞，将残存的所有功力尽数灌注剑中，斩出最后一击：“给我——破！！！”
一道凝练，仿佛能切开阴阳的猩红剑气，撕裂雨幕，再冲素衣尘。
“大雷佛音手——！”
素衣尘口绽真言，右掌自胸前缓缓推出。
这一推，迟缓却重若千钧。
身后那巍然凛凛的八臂金刚法相也随之而动，一掌前印，掌心“卍”字佛印金光璀璨如大日初升。
顿时，掌印与剑罡，于长街对撞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刹。
随即，浩瀚悲悯的金色佛光，吞没了猩红，也吞没了长街。
片刻，待光芒消散，雨幕重新落下。
长街中央，只余一道数丈长的沟壑，壑底青石如被巨力生生抚平，竟显光滑。
闻馗忠瘫卧在沟壑尽头，长剑断成九截，散落身旁，周身血污被雨水冲刷，脸上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。
素衣尘踉跄一步，手中一串相伴多年的念珠骤然绷断，檀木珠子颗颗滚落青石，声声清脆。
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，望着奄奄一息的对手，轻声道：“……阎罗，岂斩得真佛？”
他俯身，拾起半截断剑，将其轻轻置于闻馗忠身旁——
这，是给予一位沙场武夫最后的体面。
雨渐歇，风未止。
长街之上，积水微漾，倒映着素衣尘踽踽独行的背影。
唯有那混着钟鸣剑碎的悠长叹息，仍飘荡在风雨之中，久久不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