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算子夜袭广济寺之后，又过了几天，牛黑塔的伤口终于拆了绷带。朱五爷说再躺三天就能下地走动，但还不能参加对抗训练。牛黑塔躺不住了，每天拄着拐杖挪到校场边上看我们训练，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时不时地挥舞着给我们加油。石勇顶替了他的骁色位置，虽然顿放的角度还是偶尔会偏半分，但比刚开始时已经好了太多。
就在这当口，全国筑球联赛的赛程正式公布了。
消息是楚云飞从瓦子带回来的。他难得没有冷着脸，手里拿着一份刚张贴出来的赛程布告，往供桌上一摊。十六支队伍，单场淘汰制，赢了晋级，输了回家。我们的第一个对手，是河北路队。
“河北路队是什么水平？”石勇问。
“中等偏下。”楚云飞显然已经做过功课了，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军报，“去年的全国联赛他们第一轮就被淘汰了，输给了广南东队。他们的球头叫赵老四，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将，脚法扎实但缺乏变化。次球头两人都是年轻新手，配合生疏。正挟和副挟的身体素质不错，但传接的节奏偏慢。骁色的顿放不够稳，守网的反应也不够快。”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，“整体实力不如金玉堂。”
“那咱们稳赢了？”王小六眼睛一亮。
“稳不稳，上场才知道。”楚云飞冷冷地看了他一眼，“筑球场上没有稳赢的比赛。球穿过风流眼才算筹，球落地就失筹。你们要是犯了训练时的老毛病——传接乱序、越界、手触球——对上再弱的队伍也会输。”
王小六吐了吐舌头，不敢再说话了。
比赛在第二天下午，地点是城东的金明池筑球场——就是那座全汴梁最大的筑球场，能容纳三千观众同时观赛。我们提前一个时辰到了场地，在休息区换好了统一的青布短衫。说是“统一”，其实就是花子帮分舵里搜罗来的几匹青布，由李蝶儿和她爹李承德连夜赶制出来的。虽然针脚粗了些，颜色也染得不太均匀，但至少穿出去像一支队伍了。
我作为球头，特意在领口系了一根红布条——按照筑球的规矩，球头应该穿异色锦袄，但我们现在连像样的球鞋都是老五临时做的，哪有钱买锦袄？只能系根红布条意思意思。楚云飞看了一眼红布条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河北路队也到了。他们的队员穿着统一的蓝布短衫，球头赵老四果然穿着异色锦袄，头戴长脚幞头，看起来颇有几分老将的威严。他在场上热身的时候，脚法确实扎实——颠球、停球、传球，每一个动作都中规中矩，没有花哨的技巧，但失误极少。
“他们的球头稳，但变化少。”我在场边观察了一会儿，转头对楚云飞说，“他射门的角度基本上都是正面和右侧，左侧很少。守网可以重点防守正面和右侧。”
楚云飞点了点头，让李小飞和老四在网前调整了站位。
裁判是本场的都部署，由金明池总管请来的一位老裁判，据说是圆社认证的正牌都部署，在筑球圈里资历极深。副裁教正站在场边管礼仪和顺序，社司坐在记籌板旁边，面前摆着籌签和社司簿。开球权通过拈卷决定——河北路队拈到了左军，先开球。
裁判吹响了竹哨。
比赛开始之后，河北路队果然如楚云飞所料——球头赵老四的脚法扎实，传接配合也中规中矩，但他们的节奏偏慢，每次传接都要调整好几步。第一次进攻，赵老四传给次球头，次球头传给骁色，骁色顿放，赵老四射门——球直直地飞向风流眼，但角度太正，李小飞在网前用肩膀轻轻一挡，球弹了回来，牛黑塔在场边激动得差点站起来，被石勇按住了。
“别急，还没完。”石勇压低声音说。
球被李小飞挡回之后，陆小武眼疾手快地把球接住。按照筑球规则，对方射门穿过风流眼落入我方半场才算失筹，球被挡回或撞网回落被救起都不算失筹。陆小武接球之后立刻传给我，我传给王小六，王小六传给石勇。石勇的顿放比训练时又进步了几分，球稳稳当当地落在我膝上，我用膝盖轻轻一筑，然后发力射门——球穿过风流眼，落入河北路队半场。
“筹！”裁判吹哨，社司在记筹板上插了一支青色筹签。
一比零，我们领先。
看台上传来一阵欢呼声。今天的观众虽然不如金明池决赛时多，但也有好几百人。其中有几个是上次在南门瓦子看过我们赢金玉堂的老主顾，此刻正用力鼓掌，一边鼓掌一边对旁边的人说：“这就是花子帮的筑球队，上次三比一赢了金玉堂！”
河北路队的队员脸色都有些不好看。赵老四走到后防线，跟几个队员低语了几句，然后重新开球。
接下来几轮，双方各有攻守。河北路队的进攻明显加快了节奏，赵老四的射门角度也开始变化，不再只打正面。但他的左脚确实偏弱，有一次他从左侧射门，球直接偏出了网外，撞在门柱上弹了回来。守网的队员用胸口把球垫起来，传给了陆小武。
“他们的球头左脚不行。”我低声对王小六说，“下次防守，逼他走左路。”
“明白！”王小六点了点头。
上半局结束前，我们又进了一筹。这一次是陆小武在中场拦截了对方的传球，直接传给我。我传给王小六，王小六传给石勇，石勇停球，我射门——球穿过球门，河北路队的守门员扑了个空。
二比零。司务在记分板上又插了一支青色筹签。
下半局河北路队加强了进攻，但他们的体能开始下降。赵老四的射门力道明显不如上半局，有一次他射门的角度极刁，球擦着风流眼的边缘飞了过去，但力道不足，被李小飞在网前用胸口挡了出来。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叹——这一球如果力道再大几分，就是必进无疑。
“他们的体能撑不住了。”楚云飞在场边沉声道，“下半局后半段，多打快节奏，用速度拖垮他们。”
终场前，牛黑塔——不对，是石勇——在中场附近接住了对方的一次失误传球。他传给我，我传给陆小武，陆小武传王小六，王小六传石勇。石勇顿放，我射门——球穿过风流眼。
三比零。三筹达标，本局结束！
裁判吹响了终场哨。我们赢了。第一轮淘汰赛，三比零，完胜。
赵老四走过来跟我握手。他的脸上没有失败的难堪，反而带着几分感慨。他说：“何队长，你们踢得确实好。你们的传接配合是我今年见过最默契的——尤其是骁色和球头之间的顿放，时机恰到好处。你们不像是刚组队不到一个月的新队。”
“赵队长过奖了。”我握着他的手，“您也是永州人？”
“对，土生土长的永州人。”赵老四点了点头，忽然看着我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，“何这个姓——在永州，不多见。”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，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只是说“何这个姓在永州不多见”，没有直接说“你是不是何继业的儿子”。这说明他只是隐约觉得耳熟，并没有把我和何家直接联系起来。我笑了笑说何姓在永州确实不多，但也不是没有，我家祖上是从别处迁来的。赵老四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，转身走了。
回到广济寺，朱五爷拄着竹杖站在门口等我们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说了一句“三比零，还行”，但所有人都看到了——他那根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三下，那是他表达极度满意的方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