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。周墨和韩冰已经出发了。
雾都的街道很安静,只有清洁工在扫地。他们走小路绕过了几个街区。没有打车,怕被追踪。韩冰在前面带路,周墨跟在后面。两人沉默地走着,穿过老城区,穿过废弃的铁轨。一个半小时后,他们来到了一座山的脚下。
“到了。”韩冰停下脚步。前方是一座废弃的精神病院。
灰色的外墙爬满了藤蔓,窗户全碎了。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窝。大门是生锈的铁栅栏,挂着铁链和锁。但这锁已经被人剪断了。铁链垂在地上,锁头滚落在泥里。
周墨和韩冰对视一眼。
“有人来过了。”韩冰低声说。
周墨没有说话,推开铁栅栏。门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,在寂静的早晨格外刺耳。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齐腰深。一条石板路通向主楼,路面上落满了枯叶和被踩碎的瓦片。
但那些瓦片上有新鲜的鞋印——不止一个人。昨晚或今早有人来过。
周墨握紧匕首,沿着石板路往前走。主楼的门是敞开的,门框上结着的蛛网被扯破了,还在微微晃动。他放轻脚步,走进去。大厅里很暗,只有从破窗透进来的几缕光线照亮了空气中的浮尘。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家具、生锈的病床架、发黄的病历纸。墙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号,暗红色,像用血画上去的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。
韩冰跟在他身后:“这些符号……我以前没见过。不像普通的涂鸦。”周墨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墙边,伸手触碰那些符号。指尖刚碰到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一阵刺痛。像被针扎了一下,他缩回手,指尖上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血点。
墙上的符号在渗血。不是他手上的血,是从符号本身渗出来的。像墙在流血。
“别碰那些符号。”韩冰拉住他,“这栋楼不对劲。”
周墨点头,转身走向楼梯。楼梯很窄,两边的墙壁上画满了同样的符号。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密布。越往上走,符号越密集。到二楼时,符号已经覆盖了整面墙壁。走廊很长,两侧都是房间。门有的开着,有的关着。门牌大多已经脱落,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钉子。
他走到走廊尽头,在倒数第二间房门口停下。门牌还在:“301”。这正是林薇说的那个房间。
周墨伸手推开门。里面很暗,只有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几缕光线。房间不大,一张铁架床,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。书桌上放着一盏落满灰的台灯。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
里面是空的。他拉开第二个抽屉,也是空的。第三个,锁着。他用力拽了几下,锁很牢固。他掏出匕首,插进缝隙里撬了几下。“咔哒”一声,锁弹开了。
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——一本泛黄的病历。封面上印着患者姓名:许念。诊断:严重记忆障碍。治疗方案:记忆提取实验。
周墨的手开始发抖。他翻到第一页:“患者于2021年3月入院。家属签署同意书。提取记忆存储于‘容器’中,以备后续研究使用。”
他翻到第二页,上面贴着许念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,大约十七八岁,扎着马尾辫,对着镜头微微笑着。像在看着镜头外的人,像在说:哥,我在这。
周墨盯着那张照片,很久很久。他想起了一些模糊的画面——一个女孩坐在病床上,握着他的手。她的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。但那个画面像隔着一层水,什么都听不清。
他翻到病历最后一页。上面写着:“实验完成。患者已无生命体征。家属已签署遗体捐献协议。”
周墨握着那本病历,指节发白。韩冰站在门口,没有催他。
过了很久,他合上病历放进口袋:“走吧。去地下二层。找第一块碎片。”
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,一层,两层。地下室的灯坏了,韩冰打开手机手电筒。光照亮了狭窄的通道,两边的墙壁不再是水泥的——是裸露的泥土。潮湿,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味。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。
铁门上刻着一个符号——一棵树,树根向下延伸,像无数条蛇缠绕在一起。周墨试着推了一下门。门没有锁,缓缓开了。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密室,四面都是泥土墙,地上铺着青砖,落满了灰。密室正中央,放着一个石台。
石台上刻着同样的大树符号。树根向四面延伸,与墙角的花纹连在一起,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。石台正中央,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。凹槽里放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,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。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。
周墨走向石台,伸手去拿那块石头。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它的一瞬间,一道白光从石头表面炸开。他眼前一黑,脑海里涌入了无数画面——他站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,面前是一座老宅。宅子里亮着红灯,一个女人穿着红嫁衣站在窗前,在尖叫。画面一转,他躺在手术台上,无影灯刺眼,有人在说话:“开始了,别怕。”是那个赵老板的声音。画面又一转,他看见一个女孩站在铁轨上,火车从远处驶来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那个笑容他很熟悉——是许念。
周墨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跪在地上,浑身被冷汗湿透。那块石头还躺在石台的凹槽里,光芒已经暗了下去。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
他伸手拿起那块石头,触感冰凉。像握着一小块冰。他把石头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很轻,像脚步声。他猛地回头。门口什么都没有。韩冰站在通道里,没有进来。她的表情很奇怪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你没听到?”
“没有。听到什么?”
周墨握紧口袋里的石头,走出密室:“我听到我妹妹在叫我。”
韩冰沉默了几秒:“你拿到了?”
周墨点头:“拿到了。”
“那就走吧。”
他们转身,往出口走去。刚走到楼梯口,上面传来脚步声。很多人。正往下走。
周墨停下脚步,心一沉。前面没有路了。韩冰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块松动的青砖上:“把那块砖撬开。”周墨蹲下来,用匕首撬开青砖。砖块后面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
两人弯腰钻了进去,刚把砖块放回原位,脚步声就来到了地下二层。“人呢?”“搜!他肯定就在附近!”“分头找!”
周墨屏住呼吸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韩冰抓住他的手腕,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。通道很窄,只容一人弯腰通过。走了大约两三分钟,前方出现一丝亮光——另一个出口。
他们爬出来,发现自己已经绕到了主楼后面的山坡上。身后,遗忘山精神病院在晨雾中像一座沉默的坟墓。那间地下密室里,铁门还开着。但石台上的凹槽,已经空了。
周墨握紧口袋里的那块石头,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——像一个心跳,带着地底深处的余温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弃的建筑,然后转身,向雾都更深处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