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陆长河回来了。
他从永州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,整个人瘦了一圈,脸被山风吹得皲裂了好几道口子,那条微瘸的腿比之前瘸得更厉害了。但他一进广济寺的门就笑,笑得像个捡到了金元宝的孩子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双手捧到我面前。
“少爷,找到了!”
我接过油布包,手指微微发抖。布包打开之后,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册,封面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,但翻开之后,里面的字迹依然清晰——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丙戌年二月,蔡京支边饷五万贯,入其子蔡攸私账。”
“同年三月,童贯虚报阵亡将士一千二百人,冒领抚恤银三万六千两。”
“同年四月,王黼以修河堤为名,挪用库银八万两,实入私囊。”
“同年五月,朱勔采办花石纲,私扣民夫工钱两万贯,饿死民夫七十余人。”
“同年六月,李彦在西北强占民田三千亩,逼死佃户十三家。”
“同年七月,梁师成勾结内侍省,盗卖宫中珍宝十六件,获利五万两。”
一页又一页,每一页都是一条罪状,每一条罪状都浸着血。
我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,忽然愣住了。最后一页记录的并不是六贼的罪证,而是一个单独列出来的名字——高俅。高俅的罪证比其他六人加起来还要详细,足足列了三页纸。
“高俅私吞禁军粮饷十万石,致使西北边军断粮三月,饿死士卒逾千人。”
“高俅收受辽国使臣贿赂白银三万两,泄露大宋边防守备图。”
“高俅指使其子高衙内霸占民女十二人,其中三人自尽,五人下落不明。”
“高俅与大理寺丞勾结,伪造何继业通敌书信,诬陷忠良,致何家满门抄斩。”
这一行字,是何继业的亲笔。但字体跟前面的记录明显不同——前面的字虽然端正,却有几分急促,像是匆忙之中记下的。但这一行字写得格外工整,每一笔都力透纸背,像是在写这几个字的时候,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原来如此。六贼贪污边饷是一案,高俅伪造书信、诬陷何家是另一案。两案相互勾连,但真正直接导致何家灭门的,是高俅。
“少爷——”陆长河见我一直盯着那一页不动,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。
我合上账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胸腔里的怒火已经烧到了喉咙口,但我没有让它喷出来。朱五爷说过,要沉住气。现在有了证据,翻案就有了希望。但如果我沉不住气,拿着证据贸然去告状,只会被高俅的人半路截杀,到头来证据被毁,人也白死。
“陆前辈,您这一路辛苦了。先去歇息,我让人给您准备饭菜。”
陆长河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一步,又回过头来,认真地看着我:“少爷,何将军死得冤枉。老奴没什么本事,能帮您找到这份证据,是老奴这辈子做的最值当的一件事。您一定要替何将军翻案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我看着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当天晚上,我把账册的内容跟朱五爷和楚云飞说了。朱五爷把账册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,合上之后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说道:“何继业查案的手法,比刑部那些酒囊饭袋高明了不止一筹。这些账目,每一条都写了时间、金额、经手人、流向,甚至连私账藏匿的地点都标得清清楚楚。有了这本账册,六贼和高俅的死罪就跑不了了。”
“可是师父,光有账册还不行吧?”我问道,“毕竟这是我爹的私账,不是官府的案卷,怎么呈上去、怎么让官家相信,都是问题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朱五爷把账册放下,揉了揉太阳穴,“所以这本账册不能直接拿出来,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,通过一个合适的人,递到一个合适的地方。目前时机还没到。”
“什么时候才算时机到了?”
“等你拿了全国筑球联赛的冠军,进殿面圣的时候。”朱五爷的嘴角微微扬起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,“你想想,一个草根筑球队的队长,在万众瞩目下夺得冠军,官家亲自召见。那时候你把何家的冤案和六贼的罪证一起呈上去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谁敢拦?谁敢压?”
我眼前豁然开朗。原来朱五爷从一开始让我组建筑球队,不只是为了让我有个安身立命的营生,更是为了替我铺一条通天之路。筑球是官家最爱的运动,全国联赛的冠军能进殿面圣,这是大宋开国以来就有的规矩。朱五爷早就想到了这一步。
“师父,您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件事的?”
“从你在永州城外醒来的那一天。”朱五爷端起茶碗,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末子,“你爹对我有恩,老夫欠他一条命。替他翻案、替他保儿子,是老夫这后半辈子唯一的大事。”
我心里一热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。朱五爷却不给我煽情的机会,摆了摆手说别在这里杵着,去睡觉,明天还得训练。
账册被朱五爷锁进了广济寺佛龛下面的暗格里。那个暗格是朱五爷十年前亲自挖的,除了他,没有人知道位置。他说这账册比黄金还贵重,放在任何别的地方他都不放心。
接下来的三天,广济寺外松内紧。楚云飞在寺庙周围布了四道暗哨,每一道暗哨都由花子帮弟子中最机灵的人担任。王小六自告奋勇当了外围的流动哨,理由是“俺跑得快,发现了坏人能第一时间跑回来报信”。楚云飞本来不想答应,但看在他积极性这么高的份上,勉强同意了。
校场的训练也恢复了正常。牛黑塔虽然还不能下床,但已经能在床上坐起来了。他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等我们训练回来,一个一个跟他汇报今天的训练情况。听说王大壮今天又在对抗里赢了,他高兴得直拍床板;听说王小六今天被楚云飞罚跑了五圈,他笑得伤口差点崩开。
“五师兄,你赶紧好起来吧。”王小六哭丧着脸说,“你不在,楚教头天天盯俺一个人,俺都快被他盯出心理阴影了。”
“等俺好了,替你挡一半。”牛黑塔憨憨地笑。
“一言为定!”
但平静的日子在第三天晚上被打破了。
那天夜里,我正在房间里研究楚云飞画的筑球战术图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王小六破门而入,跑得帽子都飞了,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:“大哥!来了!那个人来了!”
“哪个人?”
“铁算子!俺看见他了——在柳巷那边!他带了五六个人,都穿着夜行衣,正往广济寺这边来!”
我腾地站起来,战术图从膝盖上滑落也不管了。楚云飞几乎是同时推门进来的,他已经穿好了外衣,手按在刀柄上,脸色沉稳,但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“通知师父。”楚云飞扔下这三个字,身形一晃就出了门。
我快步跑到朱五爷的禅房门口,正要敲门,门却自己开了。朱五爷已经穿好了长衫,手里拄着竹杖,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的神色,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来得好。比老夫预想的晚了三天。”他拄着竹杖慢悠悠地走出禅房,在院子里站定,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,“今晚月色不错,适合活动筋骨。”
“师父,您就这么出去?”我有些担心地看着他那把老骨头。
“老夫等了铁算子三天了,再等下去,老夫这把老骨头都要长蘑菇了。”朱五爷把竹杖往地上一顿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“承天,你就在寺里待着,老夫去会会这个飞刀高手。”
“师父,弟子——”
“别急。”朱五爷抬起手,打断了我的话,“不是不让你去,是让你先看着。看好了——这是仙姑绣花腿的第十七路,‘夜战八方’。为师当年教黑塔的时候,他只学会了五成。今天为师亲自演示一遍,你能看懂多少,就学多少。”
说完,他拄着竹杖,一个人走出了广济寺的大门。那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,像一棵在风中傲然挺立的老松树。
楚云飞和石勇一左一右跟了出去,中南五虎散开在院墙四周。我站在大殿门口,王大壮、陆小武、赵大柱他们站在我身后,一个个攥紧了拳头,紧张地望着庙门外的夜色。
铁算子来得很快。他的轻功确实了得,从巷口到庙门前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。他身后跟着六个黑衣人,个个手持利刃,月光照在刀刃上,寒光闪烁。
铁算子本人比我在何通判私宅外看到的更高、更瘦。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劲装,右手的袖子微微晃动,我知道那里藏着他的飞刀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的人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正常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,井底烧着磷火。
“朱五爷,久仰大名。”铁算子站在庙门外三丈远的地方,朝朱五爷抱了抱拳,礼数周到,声音却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铁算子,久仰久仰。”朱五爷拄着竹杖,笑眯眯地看着他,“听涛楼的铜牌杀手头一名,飞刀从不失手。老夫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,还没见过你的飞刀呢。今天能不能让老夫开开眼?”
“朱五爷想看,那便献丑了。”铁算子的话音刚落,他的右手动了一下。
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。朱五爷的竹杖在月光下画了一道弧线,只听“叮”的一声,一枚薄如蝉翼的飞刀被击飞出去,钉在了旁边的老槐树上,刀尾嗡嗡颤动。
“好快。”楚云飞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还行。”朱五爷脸上的笑容没有变,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,“三寸飞刀,淬蓝毒,出手无声。不愧是从不失手的名号。不过你这一刀是想打老夫的左肩井穴,意图废掉老夫的左臂——心急了点。你要是打咽喉或者心口,老夫可能还得退一步。”
铁算子的表情终于变了一变,枯井般的眼底泛起一丝波澜。
“朱五爷不愧是朱五爷。”铁算子退了一步,双手同时抬起。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小、更快,几乎是在呼吸之间就完成了出手。
“叮叮叮叮——”连续四声脆响,四柄飞刀被朱五爷的竹杖一一击落,钉在地上、墙上、树干上。但第五柄飞刀来得更晚——铁算子在四柄飞刀出手之后,才无声无息地发出最后一刀,刀走弧线,绕过朱五爷的竹杖防御范围,直取他的后心。
朱五爷没有回头。他的竹杖往后一顿,杖尾刚好撞在飞刀的刀身上,把飞刀弹偏了几分。飞刀擦着他的肩膀飞过,割破了一片衣角,但没有伤到皮肉。
“好刀法。”朱五爷低头看了看被割破的袖口,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,“能伤到老夫衣服的人,江湖上不超过十个。你算一个。”
铁算子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连发六刀,刀刀致命,却被朱五爷一一化解。他身后的六个黑衣人已经蠢蠢欲动,但铁算子抬手拦住了他们。
“撤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铁爷——”
“我说撤。”铁算子死死盯着朱五爷,一步一步往后退。他退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右脚落地之后,左脚才会抬起——这是一个杀手面对强敌时最本能的反应,绝不把后背暴露给对方。
朱五爷没有追。他拄着竹杖站在原地,目送铁算子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师父!您怎么不追啊!”王小六急得从墙头跳下来,“他跑了,以后还会再来!”
“就是要让他跑。”朱五爷转过身,脸上那个云淡风轻的笑容终于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凛冽的杀气,“他不跑,老夫怎么知道他背后还有谁?”
他看了一眼钉在树上的飞刀,拔下来,用手帕包好,交给楚云飞:“查查这刀上的毒,看看产自哪里。然后顺藤摸瓜,把铁算子在汴梁的所有落脚点都摸清楚。记住——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师父,您是想——”我忽然明白了朱五爷的意图。
“对。铁算子不过是听涛楼的一条狗。就算今晚老夫把他留在这里,听涛楼还会派别人来。与其杀一条狗,不如顺着狗找到他的老窝。”朱五爷把竹杖收了回来,拄在手里,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懒散,“高俅能花钱雇听涛楼,听涛楼能花钱养杀手——这中间的银子往来、书信往来,都是实打实的证据。如果能拿到这些证据,何家的案子又多了一份铁证。”
我愣愣地看着朱五爷,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。这个老人在广济寺里不眠不休地谋划了三天,想的不是如何杀掉铁算子,而是如何让铁算子成为翻案的一枚棋子。他布了这么大一个局——故意放走铁算子,故意让何通判的私宅暴露,故意让听涛楼以为广济寺防备空虚——每一步都是精心计算的。他不是江湖匹夫,他是一个用竹杖下棋的人。棋盘是汴梁,棋子是六贼的党羽。
“承天,你刚才看清楚了没有?”朱五爷忽然回头问我。
“看清楚了——师父您挡飞刀的招式,用的是竹杖的尾端,不是杖头。因为尾端更细,发力更集中,能精准地点中飞刀的刀身。”我回忆着刚才的画面,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。
“不错。”朱五爷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,“能看清楚是一回事,能练出来是另一回事。明天开始,让楚云飞拿石子丢你,你用腿去踢。什么时候能踢回他十颗石子中的八颗,你的反应速度就勉强够用了。”
“石子?”我脸色一苦,“师父,楚兄丢石子的手劲您又不是不知道——”
“那不是更好?接不住就要挨疼。挨疼才记得住。”朱五爷说完,拄着竹杖悠悠然走回了禅房。
楚云飞走到我身边,把一枚从树上拔下来的飞刀递到我面前。飞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,刀身上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听涛楼·铁”。
“铁算子的标记。”楚云飞把飞刀收回怀里,“这种刀是特制的,每一枚都有编号。查这个编号,也许能查到铁算子的货源。他用的毒也需要特定的解药,如果能在汴梁找到卖解药的地方,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的落脚点。”
我忽然有些想笑。铁算子这次来广济寺,与其说是来杀人,不如说是来送线索的。刀留下了,毒留下了,编号留下了——每一件都是铁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