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黑塔昏迷了整整两天。
这两天里,广济寺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。朱五爷日夜守在病榻前,用内力和针灸替牛黑塔疏通淤血。楚云飞把训练量减了一半,但没有人偷懒——相反,每个人都比平时更拼了。王大壮在对抗训练中撞翻了三个人,赵大柱扑球的时候把嘴唇磕破了,陆小武扭伤的脚踝还没好利索就缠着绷带继续跑。没有人说话,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说同一句话——我们要赢,为了五师兄。
第三天早晨,牛黑塔终于醒了。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:“俺饿了。”第二句话是:“楚教头,今天的训练俺还没跑——”
“躺着,不许动。”朱五爷一巴掌把他按回枕头上,语气凶狠,但眼眶微微泛红。
牛黑塔憨憨地笑了笑,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我,咧开嘴露出那口熟悉的大白牙:“师弟,俺没事。你别哭丧着脸,跟谁欠你五百两银子似的。”
我走上前去,在他床边坐下,本想狠狠骂他一顿——骂他为什么那么傻,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刀——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包子是肉馅的,等你好了,管够。”
“师弟你可不许骗俺。”牛黑塔的眼睛亮了。
当天中午,王小六真的跑到南门瓦子买回来一大兜肉包子,用油纸包着,揣在怀里一路跑回来,包子还是热的。牛黑塔吃了整整六个,吃到最后噎得直翻白眼,被朱五爷灌了一碗药汤才顺过气来。
下午,我正坐在牛黑塔床边给他念从瓦子淘来的一本筑球谱子——虽然他不识字,但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还插嘴说“这一招俺练过”——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。马蹄声在广济寺门口停下,紧接着,楚云飞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柳逸之派人送来的。”楚云飞把信递给我,“送信的人一路换马不换人,从常德到汴梁只用了四天。”
我拆开信封,柳逸之那端正清瘦的字迹跃然纸上。信的内容不长,但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。
“承天贤侄:前日永州府衙截获一名受伤的江湖人士,自称听涛楼铁牌杀手,供出受雇于何通判前来刺杀你。此人伤重不治,临终前吐露数条关键线索——其一,何通判背后另有金主,身份不详,但每月从汴梁送来大笔银两;其二,听涛楼已接下你的‘生意’,不论死活,价码一千两白银;其三,此次行动的负责人绰号‘铁算子’,是听涛楼十二铜牌杀手之首,擅使飞刀,从不失手。此人已在前往汴梁的路上。贤侄多加小心。逸之顿首。”
一千两白银。不论死活。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在潭州的时候,海捕文书上悬赏的价码是五百两,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月,涨到了一千两——而且是不论死活。听涛楼虽然派了两个杀手都没得手,但铜牌杀手之首亲自出马,水平肯定不是前两个杀手能比的。
楚云飞把信看了一遍,脸色微沉:“铁算子此人,我略有耳闻。他是江南东路绿林出身,后来投了听涛楼。据说他使的飞刀长三寸,薄如蝉翼,淬了剧毒,中者三步即倒。他接过的活儿没有一桩失手过。”
“这么厉害?”王小六在一旁听得脸都白了。
“再厉害也是个人。”朱五爷推门走了进来,显然已经知道了信的内容。他在蒲团上坐下,用竹杖轻轻敲了敲地面,“听涛楼的杀手,有一个算一个,都是拿钱办事的买卖人。既然是买卖人,就有弱点。”
“什么弱点?”
“怕死。”朱五爷咧嘴一笑,“这帮人虽然嘴上说刀口舔血不怕死,但骨子里比谁都惜命。只要让他们知道,杀你比杀别人要付出更大的代价,他们就会掂量掂量。”
我心里明白了朱五爷的意思。最好的防守是进攻——与其坐等铁算子找上门来,不如主动出击,让他知道何承天不是好惹的。
“师父,您有什么计划?”
“计划谈不上,但有一条路子。”朱五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人名和一个地址,“柳逸之在信里还附了这个——何通判在汴梁有一处私宅,在西城外的柳树巷。那个铁算子来汴梁,十有八九会去那里落脚。你带上云飞和石勇,今晚去探一探。”
“探一探?师父,不是应该躲着吗?”王小六急了。
“躲?躲到什么时候?”朱五爷看了他一眼,“人家铁算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,你今天躲了,明天他找上门来。不如趁他还没站稳脚跟,给他来个下马威。这叫先下手为强。”
楚云飞点头赞同:“我同意。至少摸清楚对方的人数和部署,总比被动挨打好。”
当晚三更时分,我和楚云飞、石勇三人换上了夜行衣,摸黑出了广济寺。柳巷在城西,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小巷子,两旁的宅子都旧了,院墙上的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。何通判的私宅在巷子最深处,门前种着一棵歪脖子柳树,树影在月光下张牙舞爪。
楚云飞先翻上墙头,确认院子里没有养狗,然后示意我们跟上。三个人无声无息地落进后院,猫着腰穿过一片菜地,摸到了正房的窗根下。
正房里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。一个坐在主位上,身形微胖;另一个站在他对面,身材高瘦,右手的袖子微微晃动着——像是袖子里藏了什么东西。
“何大人,一千两的生意,听涛楼既然接了,就一定会送到。”那高瘦的人开口了,声音又尖又细,像用指甲刮瓷器,“不过前面的铁牌和铜牌都失手了,楼主不太高兴。这次派我来,价码不变,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何通判的声音比上次在永州衙门口听到的时候更沙哑了,听得出来他最近日子也不好过。
“加一条人命。朱五。”高瘦的人——应该就是铁算子——轻笑了一声,“楼主说了,那个老叫花子护着何家余孽,是心头大患。不除掉他,就算杀了何承天,还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干脆一锅端。”
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。牛黑塔还躺在广济寺里,伤口的血痂还没掉,这帮人已经在谋划下一个目标了。
楚云飞按住我的肩膀,微微摇了摇头——那意思是别冲动,继续听。
“朱五不好杀。”何通判的声音有些迟疑,“他在汴梁城经营几十年,花子帮上下都听他的,本人武功又高——”
“武功再高,也怕飞刀。”铁算子打断了何通判的话,右手一翻,一柄薄如蝉翼的飞刀不知怎么的就出现在了他的指尖。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蓝光,显然是淬过毒的,“三天之内,我让朱五和何承天一起上路。何大人,你只需要告诉我——朱五最近的行踪。”
窗外的我,拳头已经攥得青筋暴起。楚云飞按住我肩膀的手指收紧了,示意我冷静。石勇则在墙根处无声地打了个手势——那是朱五爷教的暗号,意思是“先撤”。
我知道现在不是动手的时机。铁算子既然敢独自来见何通判,说明他有恃无恐。万一打起来惊动了附近的巡逻,我们三个人未必能全身而退。而且最关键的是——要赶紧回去通知朱五爷。
三个人原路退出院子,翻过墙头,疾步穿过柳巷。出了巷子,石勇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那铁算子的飞刀,俺刚才隔着窗纸看——刀身薄得透光。这种刀不入肉,专打血管和经脉,歹毒得很。”
“必须尽快告诉师父。”楚云飞的脸色比月光还冷,“铁算子说三天之内动手,时间不多了。”
回到广济寺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朱五爷还没睡,独自坐在禅房里打坐。听了我们带回来的消息,他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,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然后慢慢放下。
“铁算子想杀老夫,这倒有点意思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嘴角居然带着一丝笑意,“老夫活了五十四年,想杀老夫的人不少,但还真没几个是听涛楼的。看来听涛楼这些年把生意做得挺大,连花子帮的饭碗都敢抢了。”
“师父,弟子觉得咱们不能坐等。”我站起来,语气有些急,“铁算子的飞刀淬了毒,中者必死。咱们得先发制人。”
“怎么先发制人?你想去何通判的私宅杀铁算子?”朱五爷摇头,目光沉沉地看着我,“承天,你的心情为师理解。但铁算子是何等人?他的外号不是白来的。你就算带云飞和石勇一起去,三人围攻,也未必能讨得了好。飞刀不比刀剑,不用近身就能取人性命。你还没冲到人家面前,刀就钉在你喉咙上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“不过——”朱五爷话锋一转,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茶,“铁算子要杀的是我。那他自然会来找我。老夫在广济寺等他。”
“师父,您要以身作饵?”
“不,是以身作网。”朱五爷放下茶碗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,“广济寺是老夫的地盘。这里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,老夫都闭着眼睛能走一遍。铁算子以为他是来杀人的,殊不知他是来自投罗网的。”
他的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几下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然后他抬起头,对石勇和楚云飞说:“明天开始,校场的训练照常进行,不要打草惊蛇。云飞,你找几个信得过的花子帮弟子,在广济寺周围暗中布控,一旦发现可疑的人,不要惊动,直接回报。”
“是。”
朱五爷又看向我,目光柔和了几分:“承天,你明天去一趟校场,把兄弟们安抚好。铁算子的事有师父在,你现在的任务不是跟杀手拼命,是把筑球队带好。离全国联赛只剩十来天了,不能因为一个铁算子就乱了阵脚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可是师父,您的安全——”
“老夫的安全,有云飞和五虎操心,轮不到你个小兔崽子。”朱五爷挥了挥手,打了个哈欠,“天都快亮了,都去睡。明天还得训练,谁要是迟到,跑二十圈。”
从禅房出来之后,我毫无睡意,索性一个人坐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,看着佛像发呆。晨光从殿门斜斜地照进来,把佛像的金身映得暖融融的。香炉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香,青烟袅袅升起,在阳光里画着看不见的图案。
楚云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,无声地在我旁边坐下。
“睡不着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我盯着佛像前面那盏长明灯,灯芯在油里微微晃动着,“楚兄,你说——为什么总有杀不完的仇人?何通判、听涛楼、铁算子——一个接一个,像没完没了的苍蝇。”
“因为你的仇人不是这些人。”楚云飞也看着那盏长明灯,声音平稳而沉静,“何通判、听涛楼、铁算子——都不过是拿钱办事的刀。你的仇人是握刀的人。只要握刀的人还在,就会不断有新的刀被送过来。”
我知道他说的是六贼和高俅。只有把这些人彻底扳倒,我才能真正从无休无止的追杀中脱身。否则就算杀了铁算子,明天还会来银算子、金算子。
“楚兄,你说,我爹当年是不是也像我这样——四面楚歌,寸步难行?”
楚云飞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你爹当年面对的处境,比你更难。他是在朝堂上,跟六贼正面对抗。没有江湖援手,没有花子帮撑腰,只有自己一个人。他能挺到最后一刻才被陷害,已经是个奇迹了。”
奇迹吗?我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。何继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,能在那样的绝境里支撑到最后一刻?他的同僚周怀安背叛了他,他的上司六贼陷害了他,他查到的证据被一一销毁,他保护的边饷被层层克扣——但他还是把最后一份证据藏在了某个地方,还是给儿子留了一枚铜钱,还是托柳逸之保管了那封信。
他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。
而我,顶着他儿子的名号,绝不能给他丢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