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云垂野,冷雨不停。
“轰——!”
非是天雷,而是素衣尘体内那气机冲破最后关隘的闷响。
一股远比先前浩荡的气息自他周身迸发,如莲台绽放,轰然扩散!
四名甲士被这股新生气劲迎面一冲,踉跄退后半步,铁靴竟在青砖地面犁出道道湿痕。
“临阵破境,好胆魄。然……”
闻馗忠绵绵细雨中驻足,按剑而立,“军令如山。今日你纵有通天之能,亦难逃制裁。此非私怨,而是本将之责,也是你入世当承之因果。拿下!”
“喏!”
应声,四名甲士暴喝出刀。
寒仞出鞘,卷起四道凌厉刀芒,割裂雨幕,分取上下四方——
两人俯身疾进,双刀斩胫如剪;一人纵身跃起,刀光直劈天灵;最后一人则似幽影绕后,短刃疾刺,直取背心灵台!
刀势如网,雨丝成牢,四路合击,封绝一切退路,断尽所有生机。
值此生死一线,素衣尘缓缓抬眼,眸中清光湛然,尽显勘破关隘后的洞明。
刹那,刀锋临身。
他佛心微动,足尖轻拧,腰身微转,于方寸间堪堪避过刀芒的一瞬,骨节分明的五指渐次蜷曲,豁然轰出——
拳出如龙,隐有经文流转,带着一股梵音韵律。
“嘭!嘭!嘭!嘭!”
四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,叠成一声。
围攻甲士如遭巨锤撞击,刀势瞬间崩散,身形倒飞数丈,重重砸入街边泥泞。
顿时,水花纷飞,碎石四溅,唯剩那袭纤尘不染的素白身影,于滂沱雨中悄然独立。
“好!好!好!”
闻馗忠不怒反笑,连赞三声,缓缓解下腰间长剑插于地面青砖,“都说你是个吃斋诵经的呆和尚?没想到,拳下倒也藏有几分金刚之威。”
“阿弥陀佛”
素衣尘一手结无畏印,眉目低垂,尽显悲悯;一手握金刚拳,隐而不发,凛然如岳,“世人多执表象,以耳代目,谣言自然甚嚣尘上,最欺人心目。”
“真假!本将一试便知。”
闻馗忠一步踏前,铁靴踏碎积水,“都说沙场煞气,专克你等佛门清净路数。今日,本将便用这双尸山血海里锤锻过的拳头,来掂量掂量你这新晋步虚的斤两。”
余音尚在雨中飘荡,人影已杳。
非是消失,而是那纯粹为杀戮锤炼出的极速,瞬间撕开雨幕——
也许只一刹,也许仅一瞬。
那覆着铁甲护手的拳头已破雨而至,裹挟着炙热煞气与尖锐破空声,直取中宫!
素衣尘见势,猝然后仰,却仍被那刚猛拳罡擦中胸膛,暴退五步,每一步踏下,脚下青砖皆应声龟裂,碎石飞溅。
“咳……”
单膝触地的他强行咽下喉头翻涌的腥甜,以指腹抹去唇角一丝血迹,竟低笑出声:“杀伐武夫,拳重意浅,终究……差点意思。”
“哼!你青灯古佛相伴,又岂知,沙场克敌制胜,重势不重意。活下来,方显真实力。”
闻馗忠双拳紫气迸发,清光如电蛇缠绕,隐有风雷之声,“让本将亲自出手,你足以自傲。但结局不会改变——我会毫不犹豫地将你抹杀。”
“大言不惭!”素衣尘缓缓起身,僧袖拂过染血衣襟,动作不见丝毫滞涩。
“挨我七成拳意,竟还能站起身。”
闻馗忠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见猎心喜之色,“不得不承认,你确实不简单!”
“想让我倒下……”
素衣尘抬眸,雨水顺着他清俊的脸庞滑落,嘴角却噙着一抹浅淡笑意:“可没那么容易。”
“一拳不够,便十拳;十拳不倒,便百拳。直到你筋骨尽碎,再难起身为止。”
闻馗忠冷然一笑,已再递一拳:“——千重百浪。”
眼见那拳罡霸道无比——
紫青气劲螺旋交缠,隐隐夹杂金戈铁马之呜咽、战鼓号角之悲鸣,恍若千军万马碾压而至。
数步之外,拳峰未至,拳罡已压得素衣尘袈裟激扬如旗,周身雨水倒卷!
“比拳头,我可从未怕过谁。”素衣尘倏然瞳孔微缩,指尖轻颤,一步踏前。
身后虚空,一尊宝相庄严、怒目圆睁的金刚法相虚影赫然浮现。
他不闪不避,拧腰送胯,一拳直出中宫。
拳锋之上,梵文大亮,身后法相亦同步挥拳——
拳意与禅心、人身与法相,在此刻臻至浑然一体。
这一拳,朴实无华,却厚重如山,拳锋所及,雨幕被排荡一空!
“轰——!!!”
双拳相撞,声若古钟崩裂,又似巨鼎倾颓。
这一瞬,两人身影同时剧震,脚下青砖寸寸崩裂,雨水迅速浸入,倒映着天上翻滚的墨云。
闻馗忠臂上百炼铁甲铿然绽出细纹,眼底惊色一闪而逝:“不愧是北林寺传人,受我一拳,竟还有余力接下我这一击?”
“你若只有这点实力……”
素衣尘僧袖鼓荡,气息略显低沉,眸光却愈发明亮,“莫说挨你一拳接你一招,就算挨你十拳,接你百招,我又何惧。”
话音未落,他拳峰轻轻一送,一股古藤老根般的后劲悄然反震而出。
一时,双方拳劲勃发,各自被震退三步,每一步皆在积水中踏出深深凹陷,涟漪激荡不休。
习习微风轻拂,细雨摇曳飘零。
闻馗忠足跟碾碎半块青砖,方才稳住身形,厉声道:“狂妄!今日必捶碎你这身铮铮傲骨,看你还如何念经诵佛!”
“我本红尘一凡僧,佛前听经,江湖磨心,一身肝胆付疏狂。”
素衣尘矗立雨中,任风雨侵身,不退半分,“只因我曾听过一句话,一句……少年本当狂的话。”
闻馗忠闻言,神色微滞:“什么话?”
“你听好了。”
素衣尘双眸微抬,佛音虽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辈自当少年狂,只因我辈……少年强。”
“此话……倒有几分气象。”
闻馗忠默然片刻,复又一步踏前,周身气势陡然攀升,语转肃杀,“那便让本将看看,你能否担得起这句狂言。”
“既出我口,自一肩担之。”
素衣尘眼中骤然爆发惊人神采,如佛陀怒目开阖,“可你又凭何以为——能拦得住我的去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