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家老宅遇刺之后的第三天,朱五爷安排楚云飞去了一趟城南的净衣派分舵。
净衣派的人最近频繁接触高俅府上的管家,似乎在密谋什么。朱五爷让楚云飞去打探消息,顺便在净衣派那边安插几个眼线。楚云飞去了整整一天,回来的时候面色不太好。
“钱太多果然跟高俅有勾结。”楚云飞在禅房里坐下,接过我递过去的茶碗,喝了一口,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净衣派想在花子帮大会上夺权,推钱太多当帮主。高俅那边答应派人支持他,条件是——净衣派必须在蹴鞠联赛期间,给我们制造麻烦。”
“什么麻烦?”
“在场地上动手脚,在裁判上做手脚,收买其他队伍故意针对我们。只要能让我们赢不了比赛,什么手段都行。”楚云飞放下茶碗,“而且听他们的意思,高俅对你不只是‘不让赢’这么简单。那个管家说了一句——‘太尉的意思是,让他永远留在球场上。’”
“永远留在球场上?”王小六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忽然打了个哆嗦,“楚教头,这是要杀人啊!”
“嗯。”楚云飞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,“联赛的赛场上,意外受伤是很常见的事。如果对手有意下黑脚,裁判又不管,把一个人踢成残废甚至踢死,都不算太难。不过筑球是隔网对抗,没有身体接触,他们要想动手脚,多半会从裁判和场地入手——买通都部署偏袒判罚,或者在球门上动手脚让咱们的射门进不去。”
“那咱们就让他们来。”牛黑塔闷声闷气地开口了,“谁敢动俺师弟一根毫毛,俺让他出不了球场。”
“对!”王大壮也吼了一声,“队长,你别怕。俺们虽然功夫不咋样,但拼命还是会的。”
我看着这群兄弟,心里又暖又酸。他们中有的人认识我才一个月,有的人认识我才十来天,却已经愿意豁出命去护我周全。
“高俅想搞死我,没那么容易。”我环顾众人,笑了一声,“咱们练了这么多天,不是白练的。他要玩阴的,咱们就堂堂正正地赢他。他想收买裁判,咱们就把球踢到裁判不敢吹黑哨——球球都穿过风流眼,看他怎么吹。”
“好!”王大壮一巴掌拍在桌上,差点把桌子拍散架,“俺就喜欢队长这股子劲头!”
楚云飞难得地点了点头:“你这股劲不错。不过光有气势不够,技术和体能才是根本。从今天起,训练再加量。上午体能,下午技术,晚上对抗。离联赛只剩半个月了,我要把这半个月当成三年用。”
“是!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接下来的三天,训练强度几乎翻了一番。楚云飞把每天晨跑的时间从半个时辰延长到了三刻钟,下午的阵法演练增加了对抗强度,红蓝两队从半场对抗变成了全场对抗。晚上也不复盘了,直接加练折返跑和冲刺跑。
所有人都累得像狗一样。钱二宝的脚底板磨出了三个水泡,孙三郎的小腿被踢得青一块紫一块,陆小武在训练中扭了脚踝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但他没有请假,涂了药酒之后继续跑。受伤最重的是赵大柱——他在扑球的时候被王大壮的头球砸中了鼻梁,鼻血哗哗地流,但他在鼻孔里塞了两团棉花之后,又站回了球门前。他说:“俺流点血不算啥,只要俺能守住门,你们前面怎么踢都行。”
这些粗糙的汉子,没有一个退缩的。他们嘴上抱怨着“楚教头太狠了”,但第二天天不亮,一个比一个到得早。
第四天傍晚,训练结束之后,牛黑塔照例陪我去城墙上散步。这是我们俩的一个习惯——每天晚上沿城墙根走一圈,一边吹夜风一边聊聊天,算是训练之余难得的放松。
汴梁的城墙又高又厚,站在墙头上能俯瞰小半座城市。远处的御街在暮色中亮起了一排灯笼,像一条流淌在城中央的金色河流。近处的瓦子灯火通明,隐约能听到说书人的醒木声和杂耍班子敲锣打鼓的动静。
牛黑塔把一枚石子从城垛上踢下去,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石子落水的“咚”声。然后他忽然叫了我一声,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“师弟,俺有句话想问你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那个姓何的通判——你恨不恨他?”
我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何通判,那个在高俅的指使下追查何家余孽、间接害得我们在永州没有容身之地的狗官,我恨不恨他?
“说实话,不太恨。他就是一条狗而已,咬人的狗到处都是。”我靠在城垛上,望着远处御街的灯火,“我真正恨的,是那些放狗的人。蔡京、童贯、王黼、梁师成、朱勔、李彦,还有高俅。他们才是害死我爹、毁掉何家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牛黑塔点了点头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,“师弟,俺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师父。第二佩服的,就是你。师父说你有大志,俺以前不太懂,但现在慢慢懂了。不过师弟,俺想跟你说——不管你以后当多大的官,报多大的仇,都别变成你自己恨的那种人。”
他难得说这么长的话,每一句都像是酝酿了很久才说出口的。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,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,把那张憨厚的面孔衬得有几分庄重。
我心里一暖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五师兄,你放心。我何承天这辈子,绝不会变成自己恨的那种人。”
牛黑塔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大白牙。他伸出拳头,跟我的拳头碰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去,重新看向城墙下灯火万家的汴梁城。
就在这时,城墙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——是王小六,他跑得满头大汗,还没跑到跟前就开始扯着嗓子喊:“大哥!五师兄!不好了——楚教头让我来通知你们——有人在校场那边闹事!好像——好像是冲着咱们来的!”
我和牛黑塔交换了一个眼神,拔腿就往校场的方向跑。
校场的大门已经被撞开了,两扇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。场子里站了十几个穿黑衣的人,个个提刀执剑,杀气腾腾。为首的是一个独眼汉子,身材不高但极壮实,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,刀刃上还滴着血——那是校场看门老赵头的血。老赵头倒在门槛边,肩头被砍了一刀,血把半件棉袄都染红了,但他还没死,正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拽着独眼汉子的裤腿。
楚云飞站在球场中央,右手按着刀柄,面色如铁。他身后是石勇和中南五虎,再后面是王大壮、赵大柱、陆小武他们,一个个虽然没什么兵器,但手里都攥着训练用的木棍和扁担。
“楚教头!”我跑进场子,扫了一眼独眼汉子和他的手下,“怎么回事?”
“来找人的。”楚云飞的语气冷得能结冰,“说是要找何承天,有话要谈。”
“我就是何承天。”我站到楚云飞身边,看着独眼汉子,“阁下是哪路朋友?”
独眼汉子一脚把老赵头踢开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咧嘴露出一口黄牙:“长得确实像何继业那老东西。听好了——老子叫独眼龙,听涛楼铜牌杀手。前几天铁牌那个废物没拿到你的脑袋,老子今天亲自来收。”
听涛楼。又是听涛楼。上次在何家老宅派了个铁牌刺客来踩点,没得手,这次直接上了铜牌级别的,还带了十几个人。看来我何承天这颗脑袋,在听涛楼那里还挺值钱的。
“铜牌杀手?”我笑了一声,“听起来也不怎么样。”
独眼龙的脸色一黑,举起鬼头刀,指向我的鼻尖:“何承天,识相的自己走出来,跪下磕三个响头,老子给你个痛快。不然老子让这群叫花子一起给你陪葬!”
他手下那帮黑衣人齐声怪笑,刀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我转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。王大壮攥着扁担的手在发抖,但他不是怕——他的眼眶都红了,那是愤怒。陆小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钱二宝和孙三郎并肩站在一起,两个人的手臂上都还缠着白天训练的绷带,但他们一个拿着木棍,一个抄着铁锹,脊梁挺得笔直。
这就是我的队伍。一群衣衫破烂、出身卑微的叫花子,面对一队全副武装的职业杀手,没有一个人退缩。
“要打就打,废话少说。”我往前迈了一步,站到了独眼龙对面。
独眼龙冷笑一声,一挥手:“宰了他们!”
战斗在瞬间爆发。
黑衣人一拥而上,刀剑如林。楚云飞率先迎上去,长刀出鞘,一刀劈在最前面那个黑衣人的刀身上,把对方连人带刀劈退了好几步。石勇带着中南五虎组成一个小阵,五个人互相配合,死死顶住了左翼的进攻。王大壮抡着扁担横扫,一扁担砸在一个黑衣人的肩膀上,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到。
但对方毕竟人多,而且都是职业杀手,武功底子普遍比我们高。几个回合下来,石勇手臂上中了一剑,中南五虎中的老三腹部被踢了一脚,跪在地上直不起腰。楚云飞虽然武艺高强,但被五六个黑衣人围攻,一时间也分身乏术。
独眼龙趁乱突破了防线,鬼头大刀直取我的咽喉。他这一刀势大力沉,带着一股腥风,显然是杀过人的狠招。我侧身躲开刀锋,抬腿踢向他的手腕。这一脚用的是朱五爷教的“春风拂柳”,脚背带着轻响扫过去,踢中了他的小臂。
独眼龙闷哼了一声,手中的刀歪了一下,但没脱手。他的胳膊比牛黑塔还粗,皮糙肉厚,我这一脚踢上去,虽然让他吃痛,却没能把他踢退。
“有两下子。”独眼龙吐了口唾沫,忽然刀势一变,大刀横削,砍向我的膝盖。
这一刀来得太快,我根本来不及收回右腿。千钧一发之际,一个巨大的身影从侧面猛扑过来,挡在我身前,用后背硬吃了这一刀。
“五师兄!”
牛黑塔闷哼一声,后背的衣衫被刀刃划开,皮肉翻卷,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。但他没有倒下,而是用一只手死死地箍住了独眼龙的脖子,把他整个人拽离了地面。独眼龙又惊又怒,反手一刀捅进牛黑塔的腹部。刀尖从牛黑塔的后腰透出来,血顺着刀刃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
但牛黑塔还是没有松手。
“师弟——快!”牛黑塔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我看着那把刀穿透他的身体,看着他的血在我脚下蔓延,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座火山。我抄起地上的一根木棍,照着独眼龙的面门就是一棍。这一棍我用尽了全力,棍子砸在独眼龙的鼻梁上,咔嚓一声脆响,鼻梁骨断了。
独眼龙惨叫一声,松开了刀柄,双手捂住血流如注的脸。
楚云飞从围攻中脱身出来,一脚将独眼龙踢飞出去,然后夺过他的鬼头刀,一刀砍在其中一个黑衣人身上,刀刃带起的血花溅了一地,那人惨叫着飞了出去。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,扶起独眼龙就往门外跑。
“别追了!”楚云飞厉声喝止了想追出去的王大壮和石勇,“救人要紧!”
我抱着牛黑塔,他的身子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得我手臂发抖。血从他的伤口汩汩地涌出来,怎么按都按不住。他的脸色越来越白,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。
“五师兄,你别说话——留着体力——赵大柱,快去叫大夫!陆小武,去广济寺找师父!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。
牛黑塔抬起一只手,沾满血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。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憨厚的笑容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俺说过的——有俺在——谁都不能动你——”
“你别说话了!”
“师弟——俺要是——俺要是没撑过去——你替俺——替俺跟师父说一声——俺没给他丢人——”
“你自己去跟师父说!”我一只手按着他的伤口,一只手握住他的手,把他的手指攥得生疼,“五师兄,你听着——咱们还要一起踢决赛,还要一起拿冠军,还要一起进殿面圣!你答应过我的——你说过要活到天下太平!”
牛黑塔笑了,笑得很淡,像月光下即将熄灭的烛火。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。
“五师兄——牛黑塔!你醒醒!”
朱五爷几乎是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赶到的。他的竹杖点在地上,人如飞鹰般掠进球场,一只手在牛黑塔的几处大穴上连点了数下,又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,把里面的药粉全部倒在了伤口上。
“流血太多,但还有救。”朱五爷的面色凝重如水,“云飞,石勇,把他抬到广济寺。快。”
楚云飞和石勇一人抬头一人抬脚,小心翼翼地抬起牛黑塔。朱五爷在临走前回过头来,看了我一眼,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一半是心疼,一半是骄傲。
“承天,你刚才打独眼龙那一棍,够狠。以后就这样,对敌人,不用留手。”
我坐在原地,看着地上那一大滩触目惊心的鲜血,牛黑塔的血。月光照在血泊上,反射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。
牛黑塔是为了挡我的刀才受伤的。如果不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我身前,那把鬼头刀砍中的就是我的腿。这个憨厚朴实的汉子,从永州城外的破庙开始,就一直站在我身边。他教我站桩,陪我跑步,给我推拿,把他娘留给他唯一值钱的东西——那块玉佩——送给了我。他跟我没有血缘关系,却比亲兄弟还要亲。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被血染红的双手。这双手还不够强,还不够快,还不够狠。如果我的仙姑绣花腿练到了第二路,如果我的桩功再扎实一些,如果那一脚能踢断独眼龙的手腕——牛黑塔也许就不会受伤。
我站起身,走到墙边,对着那面土墙猛踹了一脚。墙皮簌簌地往下掉,我的脚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。但这还不够,远远不够。
楚云飞从后面走过来,没有说话,只是把一块湿布递到我手里,示意我擦掉脸上的血。我接过来胡乱擦了擦,发现布上也全是血——不知道是牛黑塔的,还是黑衣人的,又或者是我自己的。
“楚兄,那个独眼龙——”
“跑了。这次让他跑了,下次他不会这么走运。”楚云飞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气,但他很快把那股杀气收了回去,恢复了惯常的冷静,“你今晚表现得不错。黑塔受伤,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我知道。是我的功夫还没练到家。”我把湿布扔到一边,转过身看着他,“楚兄,从明天开始,每天的训练再翻一倍。我不管别人怎么说,我一定要变得更强。”
楚云飞看了我很久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广济寺灯火通明,朱五爷整夜没有离开牛黑塔的床榻。到了后半夜,老和尚端着一碗参汤进来——据说是朱五爷动用了所有人脉才弄到的高丽参。牛黑塔的脸色从惨白慢慢转为蜡黄,呼吸也渐渐平稳了。但他还昏迷着,高烧不退,一直在说胡话。
“俺——俺要吃包子——肉馅的——多放肉——”
“师父——俺没偷懒——真的没偷懒——”
“师弟——别怕——有俺在——”
我坐在床边的地上,靠着墙,听着他一句一句地说胡话,胸口堵得厉害。王小六哭红了鼻子,偷偷摸摸地在墙角抹眼泪。王大壮几个站在门外,一个个攥着拳头,眼眶也都是红的。
广济寺的晨钟敲响的时候,牛黑塔的高烧终于退了。
朱五爷长出了一口气,站了起来,身子微微晃了一下。楚云飞赶紧扶住他,他摆了摆手,指着床上的牛黑塔说:“命硬,阎王不收。躺半个月就没事了。”
全屋子的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我走到床边,看着牛黑塔那张在晨光中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,轻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到的话。
“五师兄,你好好养伤。等你好了,咱们一起拿冠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