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前。
百晓堂内,一袭素白袈裟的素衣尘,正与灰衣垂席、半张青铜面具罩脸的百晓生对坐弈棋。
棋盘上经纬纵横,落子寥寥,却似有硝烟暗藏。
“江湖上又出什么能令先生眉间锁云的事了?”素衣尘声音清朗,额间一点殷红朱砂分明,衬得其面容皎洁出尘。
此刻,与他对弈的百晓生目光低垂,正凝视棋盘一隅,似在斟酌、推演无穷变化,“据前去天墉城记录剑林大会的堂中使者来报,此番大会,非同以往。”
“不妨说来听听。”素衣尘语声无波,指尖白子轻叩棋枰,声如碎玉。
“此届大会,可谓群星璀璨,惊才绝艳者辈出。”
百晓生轻捻一枚黑子,悬而未决,缓声道:“有真武山道君大人高足徐子阳,已得三分道君真意;卧龙山玉衡子首徒齐玄真,一剑分光,颇具少年风骨;西楚顾四剑,剑势叠浪千重;飓风门丹辰子,快剑追风逐电……皆非池中凡鳞。”
“那是我没去。”
素衣尘唇角微扬,“若我入局,他们只能沦为烘托皓月的流云。”
百晓生不置可否,端起手边茶盏浅啜半口,话锋陡转:“天墉城此番手笔惊人,竟以三柄绝世之剑为彩头,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?”
素衣尘微微摇头,神色恬淡,仿佛世间名剑与顽石朽木无异。
百晓生将茶盏轻轻搁下,声调略提:“天下名剑千千万,论及渊源气象,终究脱不开三品分野:一品王朝剑,历岁月沧桑,最重器局;二品江湖剑,载恩怨情仇,最具肝胆;三品……”
“三品市井剑,伴红尘烟火,最见性情。”
素衣尘轻笑打断,截过话头,顺势端起手边微凉的清茶,“我记得,当年老和尚初次携我登门拜访先生时,先生给我讲的第一个故事,便是这三品论剑。此后我每次来访,先生总要重温旧话。今日,可否换段新章?”
百晓生不以为忤,强调道:“这次的重点不是三品旧论,而是天墉城不惜血本拿出的那三柄绝世之剑本身!”
“哦?”素衣尘这才略抬眼眸,流露出一丝兴味:“很有名吗?”
见他似有询问之意,百晓生却敛了几分高昂的语调:“一柄,是昔年昆仑谪仙的‘龙吟’,归了真武山徐子阳;另一柄,是白剑仙的‘青莲’,被卧龙山齐玄真所得。你说,有没有名?”
“昆仑谪仙,白剑仙……”素衣尘指间白子微不可察地一顿:“听着,倒是有几分唬人。”
百晓生淡然一笑:“这两把剑的入世,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,《天下名剑榜》将重新排……”
其话音未落,被素衣尘打断,抢过话头:“那第三柄呢?”
“最关键的,正是这第三柄夺魁之剑——”
百晓生顿了顿,一字一句吐得格外清晰:“乃十年前,魔教尊主风凛天持之东征的‘赤霄’,得剑者,为一姓风的白衣少年。”
“姓风的白衣少年……他竟真做到了。”素衣尘语声如檐角滴落的雨水,只是指间那枚棋子,终究比预想中慢了半息方才落定。
百晓生目露探究,看着表象平静的素衣尘,问道:“这等江湖盛事,你真就丝毫不为所动?”
“我可是出家人。”
素衣尘抬手,指尖轻点自己光洁的脑袋,笑意浅淡,“求的便是心无挂碍、四大皆空。”
“呵。”看着他光秃秃的脑袋,百晓生无奈冷哼一声,指间那枚黑子在棋枰边缘磕出极轻一响,低叹道,“只盼那少年执剑上苍凉,能不负此剑前主之志……再续一段江湖传奇。”
“你是说,那夺得赤霄的少年上了苍凉山?”素衣尘即将落子的手,骤然悬停半空。
“那少年离开天墉城后,便径直前往苍凉山问剑。此等胆气——可敬!可畏!”
百晓生声沉三分,“堂中使者已经出发了,但愿……能记下点什么。”
“去苍凉山问剑……”
素衣尘顿时眉峰一蹙,额间朱砂默然一暗:“那可是令整个江湖都讳莫如深的孤剑仙。拿他当磨剑石,不是找死吗?”
“怎么,你认得他?”百晓生稳坐如山,不慌不忙落下手中棋子。
“十年前,其师因我父王而死。”素衣尘目光扫过棋局,只觉黑白交错,竟一时迷离,寻不着落子之处。
他闭目复睁,敛去眼底波澜,沉声道:“这是我欠他的。”
“你待如何?”百晓生语声比先前重了半分。
素衣尘沉默片刻,指间那枚停滞许久的白子倏然翻转,带着一股决绝之意,‘啪’一声脆响,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的边角——
此子一落,霎时将原本胶着的棋势撕开一道细微裂口,隐隐指向中腹大势。
他缓缓站起身,伸了伸懒腰,神色恢复往常淡然:“在你这偷得几日清闲,是时候离开了。”
“你要去哪?”百晓生随之起身,衣衫垂落,身姿如松。
“上苍凉。”袈裟随风微动间,素衣尘已三字吐出,一步踏出内堂,迎着清风细雨朝外走去。
“你要去助他?”百晓生目光追向雨幕中那道素白身影。
“债,总是要还的。”
素衣尘一步一语,背影在绵密雨丝中渐显朦胧,“父债子偿,天经地义。当年我父王欠下的命,便由我来偿还。”
“你出不去的。”
百晓生望着素衣尘那即将消失的背影,声音微促,“自你踏入此堂开始,外面便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。若非忌惮我百晓堂些许薄面,他们早就破门而入了!”
“这些年,每遇风波,我都会来你这避祸,时间一久,都习以为常了。”
素衣尘脚步未停,声音穿过雨幕传来,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,却比往日多了些沉重,“此番,心障已成,非直面不可破。”
百晓生望着那抹白衣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,低声喃喃:“我也只能为你备这一盏龙鳕茶,希望能助你破开桎梏入步虚,乘风扶摇上九霄。此去……珍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