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城隍庙回来的当天晚上，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我站在一座烈火熊熊的庄园前面，热浪灼面，浓烟蔽天。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男人从火海中走出来，浑身是血，手里攥着一枚铜钱。他把铜钱塞进我的手心，嘴唇翕动着，像是在说什么，但我怎么都听不清。火舌从他的背后舔过来，把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吞没。我想喊“爹”，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，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然后我就醒了。
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，粘在身上又湿又冷。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上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白线。牛黑塔在我的床脚打地铺，鼾声如雷。我坐起来，从领口摸出牛黑塔送我的那块玉佩，握在手心，感受着那一丝熟悉的温热。
柳逸之说过，证据副本有七份，六份被销毁，最后一份藏在“楚山深处云归不知处”。何继业在信中提到，证据里不但有六贼贪污边饷的账册，还有他们勾结外敌的密信。如果能拿到那份证据，何家的冤案就能真相大白。
可现在的问题是——那最后一份证据到底还在不在云归堂的后山？陆长河能不能顺利找到它？退一步讲，就算陆长河找到了证据，凭他一个瘸腿老兵，能不能安全地把证据带回汴梁？
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，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睡着。结果刚合眼没多久，就被王小六的一嗓子嚎醒了。
“大哥！大哥！出大事了！”
我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，下意识地去摸枕头下面的匕首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何家老宅——你家东京的老宅——昨晚被人闯进去了！”王小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扶着门框直喘，“俺今早去南门买包子，听街坊说的。说昨晚半夜三更，有人翻墙进了何家老宅，在里面待了好久，不知道干了什么！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何家老宅被封两年了，平时根本没人去。突然有人半夜翻墙进去，还待了很久——除了冲着那最后一份证据来的，还能是什么？
“通知楚教头，叫上黑塔，咱们今晚去老宅看看。”
“大哥，你疯了？那地方阴气重得很——”王小六说到一半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。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，就怕鬼。
“不去看看不放心。”我已经穿上了鞋，“也许能发现什么线索。”
当天夜里，月黑风高，确实是个翻墙的好天气。我带着楚云飞和牛黑塔，趁着夜色潜到了永州城东。何家老宅在城东一条偏僻的巷子里，周围住的人不多，入夜之后连个打更的都看不到。
上一次来这里，是我刚从永州逃出来的时候。那时候我浑身是伤，狼狈不堪，在这片废墟里翻到了那只烧焦的铁匣子和几封密信。现在两年过去了，老宅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加破败了——围墙上又塌了一大段，院子里新长出来的野草已经齐腰高了，正厅的屋顶完全塌了，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斜斜地支棱着。
我们翻过围墙，猫着腰穿过杂草丛生的前院，来到了何继业的书房。书房的外墙还在，但里面的书架、书案、椅子全被搬空了——或者说，抄没了。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纸片和破瓷片，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，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惨白的光。
“分开搜。”楚云飞低声说了一句，自己先走进了书房的套间。
我和牛黑塔分头查看书房的各个角落。牛黑塔用木棍敲着墙壁，听有没有夹层。我蹲在地上，借着从破窗漏进来的月光，一张一张地查看那些碎纸片。大部分碎纸片都是空白的，只有几张上写着字，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——买米的账单、修屋顶的工钱、何承天的描红作业。
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，牛黑塔忽然在墙角低呼了一声：“师弟，过来看看。”
他蹲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位置，手指按着一块松动的地砖。地砖下面是一个浅浅的暗格，暗格里放着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盒。木盒没有锁，我小心地打开——里面是一支断成两截的毛笔。
“这——”牛黑塔有些失望，“一支破笔，藏这么好？”
我却心头一跳，把那支断笔拿起来仔细端详。笔杆是湘妃竹的，笔头已经秃了，看起来确实不值钱。但何继业把它藏在暗格里，一定有他的道理。
我把笔举到月光下，仔细看笔杆上的纹路。湘妃竹的天然斑纹之间，隐隐约约刻着几行小字。字极小极细，是用针尖刻上去的，不是对着光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丙戌年三月，蔡京私调边饷二十万贯，入其私库。同月，童贯虚报军功，冒领赏银五万两。”
我的心跳骤然加快。这上面记的——是六贼贪污边饷的具体账目！虽然只有两条，但每一条都记了时间、人名、金额，光是这两条就足以证明何继业确实查到了六贼的罪证。
“师弟，上面写的啥？”牛黑塔凑过来，憨憨地问。他不识字，看不懂笔杆上的内容。
“我爹留下的账目。”我把断笔小心地塞进怀里，正要跟楚云飞汇报这个发现，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极轻，像是猫踩在瓦片上，但楚云飞的反应比猫还快。他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了我身边，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别出声。有人在围墙上。”
我屏住呼吸，侧耳倾听。果然，围墙上传来轻微的摩擦声，紧接着，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进了院子里。
那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，身形纤细，个子不高，脸上蒙着黑布，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。他在院子里站定，环顾四周，然后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来——显然，他对这座宅子的布局非常熟悉。
楚云飞按住我的肩膀，示意我不要动。他自己则无声无息地退到了书房门后的阴影里，整个人融入了黑暗，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。
那夜行人走到书房门口，伸手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。他跨过门槛，月光照在他的身上，我这才看清——他的腰间别着两把短刀，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，布条上隐隐有暗红色的痕迹，不知道是锈还是血。
他不是来找东西的。他是来找人的。
“出来吧。”夜行人忽然开口了，声音沙哑低沉，像是嗓子受过伤，“我知道你们在这里。”
我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。但下一秒我就发现他在诈我们——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书房的右侧，没有看楚云飞藏身的方向，也没有看我和牛黑塔藏身的墙角。
楚云飞没有动。牛黑塔攥紧了手里的木棍，但没有我的示意他也不会轻举妄动。
夜行人在书房里走了几步，忽然在何继业书案的位置停了下来。他蹲下身，用手指在地面上轻轻叩了几下，然后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，开始撬地上的一块砖。
他也在找暗格！
“住手。”我从墙角站了起来，手里握着匕首，“你是谁？为什么来何家老宅？”
夜行人猛地回过头来，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，而是冷笑了一声——那笑声像用指甲刮铁皮，刺耳得让人起鸡皮疙瘩。
“何家的余孽，果然还活着。省得老子多跑一趟了。”他说完，右手一扬，一道寒光直奔我的面门。
我下意识地侧身躲开，一枚飞镖擦着我的耳朵钉在了身后的墙上，镖尖深入墙壁半寸有余。这要是钉在脸上，脑浆子都得被搅匀了。
几乎是同一瞬间，楚云飞从阴影中暴射而出，一掌拍向夜行人的后心。夜行人反应极快，就地一滚避开了楚云飞的掌风，同时左手拔出了腰间的短刀，反手一刀撩向楚云飞的小腹。楚云飞侧身避开刀锋，右手五指成爪，直取夜行人的咽喉。
两人在狭小的书房里缠斗起来，刀光掌影间，家具的碎片四处飞溅。夜行人的武功不弱，尤其是他那两把短刀，耍得又阴又狠，专挑眼睛、咽喉、裆部这些要害攻击。但楚云飞的武功显然更高一筹——他的身法快如鬼魅，每一掌都势大力沉，逼得夜行人连连后退。
牛黑塔大喝一声，从侧面冲上去，抡起木棍就是一棍。夜行人堪堪避过，木棍砸在他身后的墙上，把墙皮砸得粉碎。夜行人被两面夹击，知道讨不了好，忽然从怀里掏出一颗弹丸，往地上一摔。
“砰”的一声，一股刺鼻的黄烟在书房里炸开。我下意识地捂住口鼻，眼睛被呛得直流泪。等烟散开的时候，夜行人已经不见了，只留下书房的后窗在夜风中晃来晃去。
“该死！”牛黑塔提着棍子就要追出去。
“别追了。”楚云飞拦住了他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——是夜行人在打斗中被扯掉的蒙面黑布，黑布的一角用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波浪纹样。
“听涛楼。”楚云飞盯着那个波浪纹样，脸色微微一沉。
“什么楼？”我揉着还在流泪的眼睛，凑过去看那块黑布。
“听涛楼，一个杀手组织，总部在江南东路那边，楼主外号‘听涛公子’。他们收费极高，专门接官宦富商的生意。这次派来的刺客应该是听涛楼的中层杀手，武功不弱，但还不是顶尖高手。”楚云飞把黑布收进怀里，语气变得更加严肃，“有人花钱雇了听涛楼的人来杀你。能花得起这个钱的，不是六贼就是高俅。看来你在汴梁街头赢的那场比赛，已经引起他们的注意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我把断笔从怀里掏出来，紧紧握在手里，“来一个杀一个，来两个杀一双。”
“不要太轻敌。”楚云飞摇了摇头，“今天这个刺客是来踩点的，不是来拼命的。下次他们再来，就不会是一个人了。”
牛黑塔在旁边重重点头：“楚兄说得对。师弟，咱们以后晚上出门，必须两个人以上。”
我点头应下，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。听涛楼的刺客能找到何家老宅，说明他们对我家的布局有一定了解。那个刺客进书房之后直奔书案下的地砖，他知道暗格的位置。这说明雇主手里有何家老宅的详细情报。能提供这种情报的人，要么是何家以前的熟人，要么就是当年参与抄家的人。不管是谁，这条线索都值得追查。
回到广济寺之后，我把今晚在何家老宅的经历跟朱五爷详细汇报了一遍。朱五爷听完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听涛楼可不是一般的杀手组织。他们的楼主‘听涛公子’，据说是个隐世高手，一手暗器使得出神入化。他手下有十二个金牌杀手，个个都是一流高手。你今天晚上遇到的这个，顶多是铁牌级别的，连铜牌都算不上。如果听涛楼真的接了你的生意，那你的处境比之前更危险了。”
“可是师父，我一个叫花子，至于让杀手组织大费周章吗？”
“你忘了？你现在代表的不是你自己，是何家。何家的冤案是六贼心里的一根刺，他们怕何家还有人活着，怕何家翻案。只要你活着，他们就睡不着觉。”朱五爷冷笑了一声，“能让六贼睡不着觉的事，花多少钱都值得。”
我心里一沉，但随之涌起的是更深的恨意。何继业查到了六贼的罪证，被他们先下手为强灭了门。两年后，何家的遗孤刚在汴梁街头露了个脸，杀手就紧跟着来了。好一群“大宋忠臣”，面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，下手倒比谁都快。
“承天，”朱五爷忽然叫了我的名字，语气罕见地严肃，“从今天起，你不能单独行动。出校场必须带两个人以上，晚上睡觉的时候，王大壮和牛黑塔轮流在你房门口值夜。听涛楼的人不会善罢甘休，咱们得提前做好防范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我拱手领命。
当天晚上，王大壮抱着一床破棉被铺在了我的房门口，牛黑塔睡在外面的走廊里。两个人一内一外，把我的房间围得像铁桶一样。我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，脑海里却一直浮现着那个夜行人狭长的眼睛和腰间的双刀。
听涛楼。听涛公子。十二金牌杀手。
来就来吧。只要我不死，何家的冤案，早晚会真相大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