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掠过,场中寂静。
素衣尘向前轻踏一步,周身气机蔓延,与慧觉那沉静如渊的气场悄然相触——
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,微微震颤。
“如你所言,红尘一世,岂非皆梦?”
他这一问摒弃外相、直指本心:若一切皆空,世间诸般执着,意义何在?
“三千红尘世,似锦如一梦。”
慧觉声浪层叠,涤荡夜色,“梦醒之间,方见修行。不执于心,焉可梦醒?”
“世有善恶,人心因之而动,皆在一念芳华。”
素衣尘得声音,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,涟漪虽轻,却撼动了井中明月,“若身负血仇、心藏恶念,未行恶事——何以渡之?”
“一念起灭,唯心而生。”
慧觉声音古井无波,自有一股与尘世相隔的淡泊气度:“心驻菩提,万千一世,不过梵丘一隅。”
素衣尘蹙眉,语速快了一分,却字字清晰,“众生蒙昧,无知其心,何以辨善恶?何以悟因果?”
面对素衣尘步步紧逼,慧觉虽声音平稳,指尖佛珠却微不可察地快了半拍,隐隐有风雷之声暗蓄:“菩提花中落,如知繁世行。参法可济世,方证菩提心。”
这番回答,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将问题推回给发问者本身。
“花非花,名非名,红尘证果难为盈?”
素衣尘周身气机骤然沉凝一分,三尺之内,尘埃不落,月光不染,诘问再紧一层:“水中月,镜中花,梦中人,何以明心见性解千愁?”
此语落定,空中枯叶竟同时凝止。
一时,场中不仅二人,其余七僧神色愈发凝重,气息隐隐相连,共应这无形诘问——
此已非寻常论辩,而是心性与修为的正面砥砺。
慧觉深吸一气,语调似含钟吕之音,传彻山谷:“一念渡,一念缘,不过是佛前菩提子,以心劝世向善,渡劫消业!”
他如坐莲台,指间佛珠捻动一粒,周身气机便沉凝一分,直至最后四字吐出,身后隐隐浮现淡金虚影,与素衣尘那清风流水般的气场隐隐相抗。
“好一个渡劫消业!”
素衣尘忽将气息一敛,复归平淡,仿佛刚才种种从未发生,“可惜,执念本身,便是最重的枷锁。”
他转向风逸雪,咧嘴一笑,脸上惫懒之色重现,故意扬声道,“还好我来得及时,不然你们八个只认死理的老和尚,今天怕是要在这少侠身上造杀业了。”
“阿弥陀佛!”
听闻‘杀业’二字,西林寺众僧神色一肃,齐诵佛号。
素衣尘却浑不在意,冲风逸雪眨了眨眼,带着故人重逢般的熟稔笑意:“风兄,别来无恙?”
风逸雪看着眼前这张嬉笑的脸,方才那充满机锋、虽未尽懂却深感其重的禅辩余韵犹在心头,眼底掠过一丝审视,似有万般思量辗转而过,最终却只凝作唇角一抹微澜,淡淡道:“和尚,你怎会来此?”
“我说是恰巧路过,你信么?”素衣尘挑了挑那对浓密剑眉,一脸‘你猜’的表情。
“你的话……”
风逸雪微微皱眉,“有几分可信?”
“十分可信!”
素衣尘一展素白袈裟,拍了拍风逸雪肩头,大言不惭,“我可是风华绝代、玉树临风的佛门传人!”
说着,他转身面向八僧,语气随意却坚定:“这次来,主要是找这几个死脑筋的大和尚‘论论理’,没想碰巧遇上你,那就顺道……救你一命。这不就是缘法?”
“你这和尚,自夸的本事倒是走到哪都不忘。”
风逸雪失笑,“就不能学学对面慧觉大师,沉稳些?”
“出门在外,身份是自己给的,气势是自己撑的。学他?整天板着脸,我可学不来。”
素衣尘摇头,不等风逸雪再问,径直道:“你不是要上山么?这里交给我,你安心上去便是。”
“你一人可以么?”风逸雪看着他并不算宽阔的背影。
素衣尘头也不回,话音平稳:“可以。”
“当真能行?”风逸雪再问,目光扫过对面八位气息沉凝的高僧。
“没问题。”素衣尘的回答简洁有力,甚至带着点嫌他啰嗦的不耐烦。
“那就……信你一次。”风逸雪颔首转身,朝那云雾深锁的苍凉山行去,步履坚定,再无迟疑。
“喂,你还真就这么走了?”素衣尘忍不住回头,却只见风逸雪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。
山风骤急,风逸雪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:“我在天墉城认识了一个朋友,学会一词,叫‘眼缘’。和尚,不管你为何在此,为何助我脱困……但你这个人,颇合我眼缘。”
他脚步不停,声音渐远:“所以,千万别死了。等我下山名动万里之时,定请你喝一壶北燕最好的酒!”
“还是这般狂……”
素衣尘望着那义无反顾、没入山影深处的背影,无奈摇了摇头,“这话,听着怎么肉麻兮兮的!”
随即,他低声笑骂道:“不知道出家人不能饮酒么?”
“想走?问过我们没有!”
眼见风逸雪就要踏入上山小径,性情最急的慧智率先低喝,与慧妙、慧净同时而动,身形如电,带出道道残影,瞬间便要越过素衣尘,直扑风逸雪后背。
“退!”
素衣尘眼中那抹惫懒之色瞬间消散,只是原地轻轻一旋,身上那袈裟如莲绽放,向后一挥。
“嗡——”
一道沛然莫御的佛门罡气,似怒涛拍岸,轰然涌现。
慧智、慧妙、慧净三人前冲之势陡然一滞,闷哼声中竟被硬生生逼退数步,方才堪堪稳住身形。
顿时,三人脸色一红,惊怒交加。
素衣尘袈裟轻扬,脸上却不见半分紧张,反而轻轻叹了口气,对着为首的慧觉笑道:“这又是何苦来哉……既然辨法辨不出高低,师侄也略懂些拳脚。不如按江湖规矩,师侄在此,斗胆向诸位讨教了。”
应声,山风呼啸。
月光下,八僧对一人,山影巍峨,肃杀之气与枯寂禅意交织,只有衣衫在风中猎猎。
而那道白衣,已隐入苍茫云雾深处,踪迹杳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