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僧默立,渊渟岳峙——
眼中神色各异,或慈悲,或坚毅,或沉静,在清冷月光下镀着一层淡金光泽,恍然间确有几分护法金刚的庄严宝相。
风逸雪一袭白衣迎风,孤身面对这八位名动禅林的高僧,气势竟丝毫不坠。
就在气机牵缠、紧绷对峙之际——
远处层叠峰峦间,忽有一点素影破空疾掠而来!
那身影在峭壁巨石间纵跃如飞,宽大的衣袍飘飘荡荡,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忽地,其在皎洁月下一顿,足尖在岩壁上轻轻一点,便已翩然落在苍凉山侧一座矮峰之巅。
他抬眼望向山下,拍了拍胸脯,竟随意跌坐于一方青石之上,长舒一口气道:“紧赶慢赶,总算是……赶上了。”
“少侠若执意不肯退却,我等八人,便只好做回降魔僧了。”山脚下,冷月澄明映照,八僧中一位面容敦厚、目含慈悲的和尚向前踏出一步。
霎时,微风悄起,僧袍轻扬。
风逸雪见这和尚虽言辞渐厉,但一身佛门正气浑然天成,便出言问道:“敢问大师法号?”
“西林寺,慧空。”和尚嗓音低沉,声如闷鼓。
“原是慧空大师。”
风逸雪语气平静:“敢问大师,这江湖人人敬畏的剑仙圣地,何来邪魔?”
“邪魔便是你,来自赤霄城的魔帅。”
一旁,眉梢自带三分肃杀的慧明上前一步,话音冷硬,“莫以为你换了姓,改了名,便能瞒天过海。”
话音未落,他眼底寒芒骤凛,厉声道:“十年前魔教东征,慕凉城外,风凛天杀我西林寺门徒无数——这笔血债,今日该你偿还!”
‘风凛天’三字,如一根冰刺,骤然扎进风逸雪尘封的心扉——
眼睫微微一颤,袖中五指无声握紧。
夜风忽烈,卷起他衣袂狂舞,周身三尺内飘落的枯叶竟无声断为两截。
他看着眼前这几位宝相庄严、口诵佛号,却杀意暗涌的高僧,不由长笑出声,“好一个血债血偿!诸位口口声声讨债,那便该去寻十年前东征的那些人,如今冲我来,天底下可有这般道理?”
“这……”八僧中有人语塞,似是禅心被叩问所动,不由目光微闪,看向慧觉。
风逸雪倏然衣袖一拂,声转冷澈:“诸位口口声声放下屠刀,自己却念念不忘血海深仇。我看诸位心中执念太深,杀业之根未除——这邪魔,怕不是在下,而是诸位自己?”
“好机峰!”
一直半阖双目的慧觉声起,“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我佛慈悲,阿弥陀佛。”
“大和尚,且省省你的慈悲吧。”一个清越中带着几分惫懒戏谑的嗓音突然切入,打破了凝滞的气氛。
声犹在耳,一道素色身影已自旁边山峰飘然而下,以极快的身法映入众人眼帘。
残影淡淡,袈裟飞扬。
来人稳稳落在风逸雪与八僧之间——
正是素衣尘。
慧觉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,身后七僧目光齐齐一凝,呼吸刹那凝滞如铁。
素衣尘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并无形尘的衣袍,抬眼望向慧觉,咧嘴一笑:“你若真慈悲,此刻就不会出现在这了。”
“师侄,久违了。”
八僧中,面如重枣的慧圆眉头紧皱,向前轻踏半步,一股浑厚刚正的佛门威压已朝其涌去。
“确实有点久了!”素衣尘笑容不改,只双目微睁。
赫然,一股凛然佛威随袈裟轻扬之势,以同样方式迎上。
两股无形之力于空中交汇,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自二人中间荡开,草尖随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这时,慧觉话音不疾不徐响起,字字清越:“听闻师侄已离开北林寺入世?看来传言非虚。”
佛音弥漫,那无形的交锋悄然消弭,只余山风呼啸……
素衣尘却仿佛没听见,自顾转身朝风逸雪走去,口中嘟囔着:“我人都在这儿了,还问什么传言?你又没瞎。”
“师侄,你未免太目中无人了!”身形魁梧的慧戒,见他态度轻慢,怒目上前,周身气机鼓荡。
“啧啧!许久不见,你这禅心怎地毫无进步。”
素衣尘止步回眸,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,眼中却有一道奇异流光,直映慧戒双目,“怒乃佛门修心大忌。你不知佛陀证道时,眼中‘无我相,无人相,无众生相,无寿者相’么?既已无相,又哪来的目中……‘有人’呢?”
这话仿佛带着某种直指人心的玄妙力量,压得其余几僧呼吸都为之一沉。
慧戒更是眼神蓦然涣散,禅心动摇,一时竟有些迷失本念。
然!慧觉佛音适时响起,不高,却如暮鼓晨钟,沉沉叩在慧戒心头:“大道无为心亦空,不着执念气相融,清净忘我得自在,逍遥脱俗妙无穷!”
他语速平缓,目含悲悯,声与山风融为一体:“慧戒,一念起,万相生。心净如尘,方证菩提。”
梵音袅袅,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慧戒眼中茫然褪去,复归清明,额角却已隐现细密汗迹。
“阿弥陀佛!”他愧然垂首,默念佛经,不再言语。
“大和尚,几年不见,禅心见长啊?”
素衣尘话音方落,山巅忽有夜枭惊飞,掠过冷月,其声凄厉,划破禅静,“我当年所问,今日可有答案——若外相皆空,你守的戒律、镇的山门,又是什么?”
慧觉眼帘微垂,指间佛珠捻动:“戒律为法,山门为界。法可度人,界可护心。若心不持法、法不入心,何见真谛!”
“好个‘心法合一,外相皆空。’”
素衣尘屈指轻弹,将衣上一粒尘埃震起,悬于指尖三寸:“那我问你——此物为何相?”
这一问,似已不止问向慧觉,更像是在叩问这苍茫天地。
风逸雪虽不完全明了其中机锋,却也听出话中藏着一股锐利,不由凝神细听。
“心净法自在,菩提意中存。本来无一物,何须外中求?”慧觉佛音轻扬,褐色僧衣无风自动,与素衣尘微微鼓荡的袈裟形成无声对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