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墨站在废弃老宅前。
手里的请柬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“红嫁衣·婚宴。”
“今夜子时,恭候大驾。”
他抬头看二楼那扇窗。
红色的灯光,像一只眼睛。
那个女人还在窗前。
穿着红嫁衣,盖着红盖头。
她一动不动,面朝他的方向。
像已经等了他很久很久。
周墨深吸一口气,推门。
门没锁。吱呀一声开了。
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齐腰高。
一条石板路通向正厅。
他踩上石板,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是枯叶。被压碎的声音。
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正厅的门是敞开的。
里面点着红色蜡烛。
烛光摇曳,把整个厅堂映成暗红色。
大厅正中央,摆着一张八仙桌。
桌上放着两杯酒,一盘花生,一碟红枣。
典型的婚宴摆设。
但桌上落满了灰。
像摆了十年,二十年。
他走进去,环顾四周。
墙上贴着褪色的喜字。
房梁上挂着红色绸缎,已经蒙尘破旧。
一切都是旧的。
只有桌上的两杯酒。
是满的。没有落灰。
像刚倒好的。
他伸手想碰一下酒杯。
“别动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周墨猛地转身。
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。
佝偻着背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。
她脸上满是皱纹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那是新娘敬新郎的酒。”
“你喝了,就得娶她。”
周墨放下手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这里的守宅人。”
“等了很多年,终于等到有人来了。”
老妇人走进来,步履蹒跚。
但她走得很快。
眨眼就到了桌前。
她拿起那两杯酒,倒在地上。
“这酒不能喝。”
“喝了,就走不掉了。”
周墨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一带有传闻,说会有一个年轻人来。”
“拿着那本书的年轻人。”
“你就是吧?”
周墨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老妇人。
“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开口。
声音很低,像在讲一个不愿提起的故事。
“二十年前,这宅子里住着一对夫妻。”
“男人姓赵,女人姓林。”
“他们刚结婚不久,很恩爱。”
“但战争爆发了,男人被抓去当兵。”
“女人一个人守着这座宅子。”
“等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后,男人回来了。”
“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”
“他带回了另一个女人。”
“说是他的救命恩人,要娶她做二房。”
老妇人顿了一下。
“原配林氏,那天晚上穿着嫁衣。”
“在婚房里,吊死在了房梁上。”
周墨抬头看向房梁。
红色的绸缎下,似乎还留着一个影子。
一个曾经悬挂过的影子。
“她死前写了一封信。”
“信上说,她恨这座宅子。”
“恨这里的一切。”
“她要用自己的血,诅咒这座宅子。”
“让每一个走进来的新娘,都走不出去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那个男人和二房搬走了。”
“这座老宅就空了。”
“但每到月圆之夜,人们就会看到。”
“楼上有一间房,亮着红灯。”
“一个女人穿着红嫁衣,站在窗前。”
“等人。”
“等那个负心汉回来。”
“你就是她等的人吗?”
“不。”
“她等的不是我。”
“但她等的人,永远不会来了。”
老妇人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。
“既然你来了,就走不了。”
“她不会让你走的。”
“你今晚只能留在这里。”
“等到天亮,才能离开。”
“但如果她来找你……”
“你不能答应她任何事。”
“不能接她递来的东西。”
“不能看她的脸。”
“不能叫她的名字。”
“记住了吗?”
周墨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老妇人转身,走向门口。
“我去给你收拾一间房。”
“你今晚住东厢房。”
“西边的房间,不要靠近。”
她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。
周墨一个人站在大厅里。
烛火在风中摇摆。
墙上他的影子,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像一个陌生人的影子。
他低头看那本请柬。
上面的字,变了。
不再是“今夜子时”。
而是“她来了”。
周墨猛地抬头。
二楼的走廊上,站着一个红色的身影。
红嫁衣。红盖头。
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面朝着他。
即使隔着红布,他也能感觉——
她在看他。
在等着他上去。
周墨握紧请柬,指节发白。
他没有动。
红色身影站了片刻,转身。
走进走廊尽头那间房。
门没有关。
红色的光从门里透出来。
像一张嘴。
等着他走进去。
周墨深吸一口气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《百诡奇谭》。
封底内侧那一行字还在。
“剩余寿命:24年363天21小时。”
“因果印记:1/12。”
他合上书,走向东厢房。
那扇亮着红灯的门,在他身后。
没有关上。
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。
月光洒在院子的青石板上。
像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周墨推开东厢房的门。
里面很干净,被褥整齐。
像刚有人打扫过。
桌上放着一盏油灯。
他点燃灯,橘黄色的光。
勉强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他坐在床沿上,没有睡。
他知道,今夜不会太平。
他把《百诡奇谭》放在枕边。
手按在封面上。
闭上眼,假装睡着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
只有风吹过枯叶的声音。
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。
然后,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很轻。很慢。
像一个人赤着脚,走在青石板上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在东厢房门口停下了。
周墨没有睁眼。
他保持着均匀的呼吸。
假装睡着。
门,吱呀一声开了。
一股冷风灌进来。
带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不是花香,不是香水。
像是什么很旧的胭脂水粉的味道。
他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进来了。
站在他的床边。
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。
隔着红盖头,落在他的脸上。
然后,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很轻,很柔。
像隔着一层水。
“你醒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醒了。”
周墨没有动。
他继续装睡。
那声音又响起了。
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你不要怕。”
“我不会害你。”
“我只是想,和你说说话。”
“我一个人,在这里等了很久。”
“很久很久。”
“没有人陪我说话。”
“你能不能,陪我说说话?”
那声音里带着哀求,温柔而又凄凉。
周墨的心软了一下。
但他没有睁眼。
他记得老妇人的叮嘱。
不能答应她任何事。
那声音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感觉到一只手。
隔着一层衣袖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。
很凉,凉得不像活人的手。
“你睁开眼,看看我。”
“就一眼。”
“我好不好看?”
周墨猛地睁开眼。
床边站着一个女人。
红嫁衣,红盖头。
她的手里,拿着那块红盖头。
她递向他。
“你帮我掀开它,好不好?”
“只要你掀开它。”
“我就是你的人了。”
周墨盯着那块红盖头。
在烛光下,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像凝固的血。
他想起老妇人说的话。
“不能接她递来的东西。”
“不能看她的脸。”
他没有伸手。
“我不是你要等的人。”
那女人停住了。
红盖头下,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你是。”
“你身上有那本书的味道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
“你是新来的‘诡话人’。”
周墨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,上一个诡话人。”
“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。”
“他答应了我,说要带我走。”
“但他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变了。
从温柔,变成了怨恨。
“他骗了我。”
“你们男人,都是骗子。”
“你也会骗我吗?”
周墨没有说话。
他慢慢伸手,从枕边摸出那本书。
翻开。
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。
“红衣新娘·怨念体。”
“规则一:不可接受她递来的任何物品。”
“规则二:不可看她的脸。”
“规则三:不可在子时后答应她的请求。”
“破解方法:找到她生前的遗物。”
“还原当年真相。”
周墨合上书。
他看向那个女人。
“我不是来娶你的。”
“我是来,帮你找到真相的。”
那女人停住了。
红盖头下,她的呼吸变得急促。
“真相?”
“什么真相?”
“当年你丈夫到底有没有背叛你。”
“他到底有没有带另一个女人回来。”
“那封信,是不是你自己写的。”
“你到底是自杀,还是……”
“被人害死的。”
那女人后退了一步。
她浑身开始发抖。
红盖头下,发出压抑的哭声。
“你别说了!”
“别说了!”
她抬起手,指向周墨。
“你不掀盖头,那就去死吧!”
房间里的烛火,猛地一暗。
再亮起时,她已经消失了。
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。
墙上的喜字变成了血红色。
正在往下淌血。
桌上的油灯,火焰变成了绿色。
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像在地狱里。
门外,传来她的声音。
带着哭腔,带着恨意。
“你还有一个时辰。”
“子时之前,找不到真相。”
“你就永远留在这里。”
“陪我一起,等下去。”
周墨站起来。
他攥紧了那本书,目光如铁。
“那就找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