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朱五爷透露线索 何父旧部藏江
书名:宣和风云录 作者:楚之彝 本章字数:4176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21

       打赢金玉堂的第二天,朱五爷把我单独叫到了他的禅房里。

 

  广济寺的禅房都差不多——一张木板床、一个蒲团、一张矮桌,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哪个年代的观音像,纸都泛黄了。唯一不同的是朱五爷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药酒的味道,那味道极冲,像是有十斤辣椒在酒精里泡了三年。

 

  朱五爷坐在蒲团上,面前摆着两只粗瓷茶碗,碗里泡的是最便宜的碎茶叶末子。他示意我坐下,然后把其中一只茶碗推到我面前。

 

  “师父,您找我有事?”

 

  “嗯。”朱五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说道,“你爹当年在禁军里,有几个信得过的老部下。”

 

 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
 

  “师父,您之前怎么没提过?”

 

  “之前时机不到。”朱五爷放下茶碗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桑皮纸,放在桌上,却没有马上展开,“现在你们踢赢了第一场公开赛,在汴梁街头有了点名气,为师觉得是时候了。”

 

  他把桑皮纸缓缓展开。上面是一幅简陋的手绘地图,画的是汴梁城西北角的一片街区。地图上用毛笔画了几个圈,其中最大的一个圈里写着三个字——“城隍庙”。

 

  “这张图,是你爹的一个旧部画的。那人叫陆长河,以前是你爹的亲兵队长,跟着你爹在西北打过仗。何家出事后,他被调到了禁军的一个闲差,现在是城隍庙后面那座小校场的看门人。”朱五爷的手指在“城隍庙”三个字上点了点,“他手里可能有一些关于当年边饷案的证据,但他生性谨慎,不会轻易把东西交给任何人。你得亲自去见他一趟。”

 

  “城隍庙在哪儿?”

 

  “出城门往西北走,过了虹桥再往北,有一片废弃的军营。城隍庙就在军营旁边,好找。不过——”朱五爷话锋一转,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,“那地方虽然偏僻,但周围住着一些退役的老兵,其中未必没有高俅的眼线。你去的时候,不要张扬。”

 

  “弟子明白。我带楚兄一起去,他身手好,万一有情况也好应对。”

 

  “楚云飞不用去。”朱五爷摇了摇头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,“为师有另一件事要让他去办。净衣派那边最近有些动作,我让楚云飞去摸摸底。至于你——带上黑塔和王小六就够了。黑塔稳妥,小六机灵,三个人不多不少。”

 

  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
 

  “明早。”

 

  我把那张桑皮纸小心地折好,塞进怀里,贴身放好。朱五爷又抿了一口茶,忽然换了一个话题:“对了,你那个姐姐——何承月,有消息了。”

 

  “什么?”我浑身一震,差点把桌上的茶碗碰翻,“我姐姐还活着?”

 

  “不确定。”朱五爷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,“花子帮的眼线上个月在应天府附近见过一个年轻女子,年纪跟何承月相仿,容貌也有几分相似。但她是跟着一个杂耍班子走的,身份和名字都对不上。老夫派人去查了,还没回信。”

 

  “杂耍班子?”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无数种可能性——被人救走后隐姓埋名?被人贩子卖了?还是故意混进杂耍班子躲避追杀?无论是哪一种,至少说明她可能还活着。

 

  “为师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朱五爷看着我,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,“但现在不是你去找她的时候。你们何家的事,幕后黑手还在追查你。你要是贸然跑去找你姐姐,不但可能扑个空,还会把火烧到她身上。”

 

  “弟子知道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,“等我在汴梁站稳了脚跟,等何家的冤案有了眉目,我再去接她。在这之前,我不会轻举妄动的。”

 

  “你能这么想,为师就放心了。”朱五爷点了点头,然后挥了挥手,“去吧,今晚早点歇着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
 

  第二天天还没亮,我就带着牛黑塔和王小六出了城门。

 

  城隍庙在城西北,路程不算远,但道路偏僻。出了虹桥之后,官道两旁的房屋越来越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荒地和废弃的军营。营房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藤,操练场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,几只乌鸦落在锈迹斑斑的旗杆上,歪着脑袋打量我们这三个不速之客。

 

  “这地方阴森森的,”王小六缩了缩脖子,压低声音说,“俺听人说,这片军营废弃了十几年了,当年闹过鬼。”

 

  “你一个大男人还怕鬼?”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。

 

  “俺不是怕,俺是敬而远之。”王小六理直气壮。

 

  城隍庙就在军营的北边,是一座破旧的小庙,跟广济寺有得一拼。庙门口的匾额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,门板缺了半扇,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正殿。庙后面有一座低矮的土墙围起来的小院子,院子里堆着几捆柴火和一辆坏了轱辘的独轮车。院子角落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正低头削一根木棍。

 

  那老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,袖口磨得毛了边,肩膀处打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。他身材不高,但骨架粗大,尤其是那双手——手背上的青筋凸得像蚯蚓,指节粗壮,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人。

 

  “请问是陆长河陆前辈吗?”我站在院门外,拱手问道。

 

  老汉抬起头来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,手里的刀子顿了一下。

 

 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刀疤,疤痕泛着暗紫色,像是被烫伤后留下的。他的眼睛很小,眼角下垂,给人一种没精打采的感觉,但眼珠转动的时候,偶尔会闪过一丝老狼般的精光。

 

  “你是谁?”陆长河放下手里的刀子和木棍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。

 

  “晚辈何承天,何继业的儿子。”我单刀直入,没有隐瞒身份。朱五爷说过,对陆长河这种老兵,绕弯子反而会让他起疑。

 

  陆长河沉默了很久,久到王小六都开始不自在地用脚尖刨地了。然后他站起身来,打开院门,侧身让我们进去。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,只是把我们领进了院子里那间低矮的土坯房,关上门,然后背靠着门板,一双老眼直直地盯着我。

 

  “你怎么证明你是何将军的儿子?”

 

  我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柳逸之给我的那幅《潇湘山水图》,缓缓展开:“这幅画是我爹送给柳太守的,柳太守又转赠给了我。陆前辈,您跟着我爹在西北打过仗,应该认得他的笔迹。”

 

  陆长河接过画,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上“何继业”三个字的落款,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忽然涌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颤抖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。

 

  “少爷——老奴终于等到你了!”

 

  “陆前辈,您快起来!”我赶紧去扶他,但他那副身板跟生了根似的,根本拉不动。

 

  “老奴等这一天,等了整整两年。”陆长河抬起头,老泪纵横,“当年何将军被奸人陷害,老奴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。将军临死前托人给老奴带了一句话——‘保护好最后一份证据’。可老奴无能,到现在也没找到那份证据藏在哪儿。”

 

  “最后一份证据?”我心里一动,把柳逸之跟我说的话跟陆长河说了一遍,“柳太守说,我爹在信里提到了一句暗语——‘楚山深处,云归不知处’。陆前辈,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

 

  陆长河擦了一把眼泪,站起身走到屋角的一只破木箱前,从箱底翻出一个布包,布包打开之后,里面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。

 

  铜钱很普通,就是一枚大观通宝,市面上成千上万。但它的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楚”。

 

  “这是——”我拿过铜钱,心跳越来越快。

 

  “这是何将军留给老奴的。将军说,这枚铜钱是开启最后一份证据的‘钥匙’。但‘钥匙’有了,‘锁’在哪儿,老奴始终没弄明白。‘楚山深处,云归不知处’——这十个字,老奴想了两年,翻遍了楚山方圆百里所有的庙宇、山洞、废弃的村庄,一无所获。”陆长河的拳头砸在自己的大腿上,声音里满是自责和愤懑。

 

  “陆前辈,您别急。”我握紧铜钱,仔细端详着那个“楚”字。字是用刀尖刻上去的,笔画很细,但极有力度,是何继业的笔迹没错。可是光有一个“楚”字,跟“楚山深处云归不知处”连在一起,似乎还缺了点什么。

 

  “我爹只给了您这一枚铜钱吗?”

 

  “对,就一枚。”陆长河想了想,又补充道,“不过,将军还跟老奴说过一句话——‘云归处,便是家’。”

 

  “云归处,便是家?”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,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
 

  何承天的记忆告诉我,何家在永州城外有一座别院,叫“云归堂”。那地方是他爷爷退休之后建的,何继业小时候经常去那里读书。何家出事之后,云归堂被官府查封了,但据说里面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抄没。如果证据真的藏在云归堂——

 

  “陆前辈,云归堂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

 

  “云归堂?”陆长河愣了一下,“那地方早就被封了,门口贴着官府的封条,没人敢进。不过——”他忽然压低了声音,“云归堂的后山,有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,何将军年轻的时候经常去那里。老奴去搜过,没找到什么东西,但那小屋里有几面墙壁是木板隔的,老奴总觉得里面有夹层。”

 

  “您没打开看看?”

 

  “不敢。”陆长河摇了摇头,“老奴若是妄动了,万一触动了什么机关,把证据毁了,那老奴百死莫赎。”

 

 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。云归堂、猎户小屋、木板夹层、铜钱、“云归处,便是家”的暗语——这一连串线索串起来,最后一份证据大概率就藏在云归堂后山那个猎户小屋里。但现在赶回永州不太现实,离全国联赛只剩二十来天了。而且永州那边何通判的人还在,贸然回去就是自投罗网。

 

  “陆前辈,您能不能替我去一趟云归堂?”我从怀里掏出朱五爷给的盘缠,分出大半推到陆长河面前,“这些盘缠够您来回的开销。您到了云归堂,去后山的猎户小屋,找到木板夹层,用这枚铜钱试试看。如果找到证据,直接带回汴梁给我。”

 

  陆长河看着桌上的银钱,嘴唇又哆嗦了起来。他把银钱推了回来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少爷,这些银钱老奴不能要。何将军对老奴有救命之恩,替何将军做事,是老奴的本分。您放心,老奴今天就动身去永州。”

 

  他说完,也不等我再推辞,转身就开始收拾行装——几件旧衣服、一把砍柴刀、两个冷硬的窝头。我看着他那佝偻的背影,眼眶有些发热。

 

  这个老兵,在何家出事两年之后,依然没有忘记何继业的恩情。他守在这座破庙里,守着一枚不知道用处的铜钱,守着对旧主的承诺,一守就是两年。这种忠诚,在趋炎附势的世道里,比黄金还珍贵。

 

  临走前,我把铜钱交给陆长河,又叮嘱了一句:“陆前辈,路上小心。永州那边有个何通判,一直在追查何家余孽。您到了永州不要进城,直接从城外绕到云归堂后山。”

 

  “老奴省得。”陆长河把铜钱挂在脖子上,塞进衣领里,朝我拱了拱手,“少爷,您也保重。等老奴带回了证据,您就能替何将军翻案了。”

 

  他转身走了,那条微瘸的腿踩在泥地上,留下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。我站在城隍庙门口,目送着他消失在荒草丛中,直到再也看不见。

 

  “大哥,”王小六凑过来,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,认真地看着我,“这个老伯,是个好人。”

 

  “嗯。”我点了点头。

 

  “俺以前觉得,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。但今天见了这个陆老伯,俺觉得——也许好人还是有的。”王小六挠了挠头,“他是你爹的兵,你爹都死了两年了,他还这么忠心。你爹一定也是个好人。”

 

  我没有回答,只是用力拍了拍王小六的肩膀。何继业是不是好人,由别人去说。对我来说,他是一个好父亲,一个好官,一个被奸佞害死的忠良。这就够了。
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👆 👇 👌 👍 👎 👊 👋 👏 👐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
宣和风云录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