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墨冲出图书馆。
凌晨的雾都,街道空无一人。
路灯把雾气染成昏黄色。
他跑过两个路口才停下。
扶着路灯杆,大口喘气。
手里的电话还亮着。
那通通话记录,只有0秒。
他重新拨过去。
关机了。
他又拨了一遍。
还是关机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在发抖。
三年前就死了?
那他是谁?
他活了二十六年。
有记忆,有工作,有住处。
怎么可能是死人?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报了女友的地址。
车子在夜色中穿行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几眼。
“小伙子,你脸色很差。”
周墨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指甲掐进掌心。
有痛感。
他还是活人。
到了。他付钱下车。
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。
三楼,左边那间,灯亮着。
他上楼,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几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里面挂着防盗链。
一个女人露出半张脸。
“你找谁?”
周墨愣住了。
那确实是小柔的脸。
但她的眼神,像在看陌生人。
“小柔,是我。周墨。”
那女人的表情变了。
从疑惑变成警惕,再到恐惧。
“我说了,周墨已经死了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一直缠着我?”
她用力关门。
周墨伸手挡住。
“等一下!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我不听!你再不走我报警了!”
门重重关上。
周墨站在门外。
楼道里很安静。
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慢慢放下手。
转身下楼。
走到楼下,他抬头看那扇窗。
窗帘被拉上了。
但有一个缝隙。
他隐约看到一个人影。
站在窗帘后面,在看他。
他盯着那扇窗。
很久,很久。
然后转身离开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。
公寓不想回。
图书馆也不想回。
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。
路过的店铺橱窗里。
倒映着自己的影子。
他停下来,看着橱窗里的自己。
一模一样的脸。
一模一样的黑框眼镜。
一模一样的灰色外套。
但越看越陌生。
那个人真的是他吗?
他伸手摸自己的脸。
橱窗里的自己也伸手摸脸。
同步的。没有异常。
他松了口气。
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。
余光扫过橱窗——
里面的自己,没有动。
依然保持着摸脸的姿势。
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周墨猛地回头。
橱窗里的自己,已经放下了手。
正常地站在那里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是错觉吗?
他死死盯着橱窗。
里面那个人,也在盯着他。
纹丝不动。
他慢慢举起右手。
里面的人也举起右手。
同步的。没有问题。
他又举左手。
里面的人也举左手。
依然同步。
他松了口气。
“我太紧张了……”
但话音未落。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
橱窗里的自己,嘴角在笑。
而他根本没有笑。
那笑容很淡。
像是一个隐藏了很久的秘密。
终于在嘴角露出了一点蛛丝马迹。
周墨后退了一步。
橱窗里的自己,也后退了一步。
同步。仍然同步。
但那笑容还在。
没有消失。
周墨转身就跑。
他拼命地跑。
穿过街道,穿过小巷。
不敢回头。
跑进一条死胡同。
才停下来,瘫坐在地上。
浑身被冷汗浸透。
他掏出手机。
打开相册。
想看看自己的照片。
但他发现——
手机里,没有一张自拍。
全部是他拍的书页、文件、街道。
没有一张自己的脸。
他又翻开通讯录。
联系人很多。
同事,领导,快递员,外卖员。
但翻到底,只有“小柔”一个备注是亲近的人。
没有父母,没有亲戚。
没有发小,没有老同学。
他活了二十六年。
怎么会一个朋友都没有?
他又打开微信。
未读消息很多。
全是工作群。
点开朋友圈。
他从来没有发过。
一条都没有。
他翻到朋友圈入口。
那里显示着一个头像。
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。
点进去。
最新一条,是三天前发的。
一张照片,配文是:
“三年了。有些人,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照片上,是一束白花。
放在一座墓碑前。
墓碑上刻着两个字——
“周墨”。
周墨盯着那张照片。
手指在发抖。
他放大照片。
墓碑上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生于1998。卒于2023。”
“永远怀念。”
他今年二十六岁。
如果1998年出生,那26岁是2024年。
2023年,他25岁。
那墓碑上的人,是谁?
那个人,真的死了吗?
那他是谁?
他翻到那个女人的主页。
发现她叫“林小柔”。
头像是她的自拍。
就是刚才那个关门不认他的女人。
他的女友。
不。前女友。
或者说——
是他记忆中的女友。
但那个人,已经在他“死”后一年。
重新开始了生活。
而他却一无所知。
他坐在死胡同的地上。
靠着冰冷的墙壁。
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。
惨白得像一张纸。
他闭上了眼。
脑海里一片混乱。
一些模糊的画面闪过——
他躺在手术台上。
无影灯刺眼。
有人在耳边说话。
“别怕。很快就好了。”
那声音很温柔。
像是一个女人。
又像是一个年轻男人。
他试图看清那些人的脸。
但画面太模糊了。
像隔着毛玻璃。
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睁开眼。
发现自己在流泪。
不知道为什么。
心里空了一块。
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但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他站起来。
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走出死胡同。
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。
街上开始有晨跑的人。
卖早餐的摊贩也出来了。
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。
像这个世界的运转。
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崩溃而停下。
他走到一家早餐摊前。
买了一碗豆浆,两根油条。
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。
一口一口地吃。
豆浆很烫。
烫得他舌头生疼。
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他需要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还能感觉到烫。
还能感觉到疼。
他吃完早餐。
付了钱。
走在清晨的街道上。
阳光穿过雾气。
照在他身上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。
还在。不是透明的。
他还是活人。
但那些记忆,就像别人的。
他试着回忆自己的童年。
孤儿院。灰色的围墙。
铁栅栏门。一排排小床。
但他想不起院长的脸。
想不起隔壁床的孩子的名字。
那些记忆还在。
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。
模糊不清。
他又试着回忆大学。
图书馆。自习室。食堂。
但想不起室友的样子。
想不起任何一堂课的细节。
那些记忆就像被剪掉的胶片。
留下了断口。
却不知道原本是什么内容。
他停下脚步。
站在街中央。
周围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他像一个透明的人。
站在这个世界的缝隙里。
不属于任何人。
也没有人属于他。
他掏出那本《百诡奇谭》。
翻开第一页。
血字还在。
“记录者:周墨。寿命-1年。印记:1/12。”
他合上书。
突然,从书页里掉出一张纸条。
他弯腰捡起来。
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。
“雾都老街17号。地下理发店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吗?来找我。”
没有署名。
他握着那张纸条。
犹豫了三秒。
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雾都老街。”
车子穿过清晨的街道。
驶向老城区。
老街很窄,两边是老旧的骑楼。
一楼是各种小店。
大部分还没开门。
他找到17号。
是一个贴着瓷砖的窄门。
门边挂着一块小招牌。
“老张理发——专治各种疑难杂症。”
他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道向下的楼梯。
楼梯很窄,灯光昏暗。
墙壁上贴着发黄的报纸。
他往下走。
尽头是一扇铁门。
他推开铁门。
里面是一间地下室。
大约二十平米。
有一把老式理发椅。
一面大镜子,边缘磨花了。
镜子前坐着一个老人。
头发花白,戴着老花镜。
手里拿着一把剪刀。
正在给自己剪头发。
“来了?”老人头也不回。
“坐。”
周墨在理发椅上坐下。
镜子里的自己,面色苍白。
老人站在他身后。
“你想问什么?”
“我是谁?”
老人笑了。
“你问了一个最难的问题。”
“这个问题,你自己都答不上来。”
“我怎么答得上来?”
他拿起一把木梳,顺了顺周墨的头发。
“你的记忆。不是你的。”
周墨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你脑子里那些记忆。”
“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。”
“你是一个容器。”
“装着一个死人的记忆。”
“那个死人,叫周墨。”
“你真正的名字,不叫这个。”
周墨想站起来。
但老人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力气很大。
“别急着走。”
“你想知道你是谁,就得先听完。”
周墨坐回去。
“你的记忆,是被人为植入的。”
“三年前,真正的周墨死了。”
“有一个人,把他的记忆提取出来。”
“植入了你的脑子里。”
“你醒来后,就以为自己是周墨。”
“但你不是。”
“你是另一个人。”
“你的名字,叫许明。”